北派散土往事 第256章

作者:老三番茄醬

  回旅馆的时候,西昌街上的夜摊还没散。

  那时候西昌不像后来,满街都是游客和民宿。两千年左右,老城区一到晚上,路灯发黄,卖烧烤的铁炉子冒烟,摩托车从巷子里钻出来,喇叭一按,能把人魂吓掉半截。

  胡小河走在最前头。

  他一路没说话,手里还攥着那枚开元通宝背星。那十块钱买来的小钱,对他来说可能比金饼还重。

  到了旅馆门口,他先上楼。

  我们刚拐上二楼,就看见他站在门口不动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咋了,敲门啊!”马二问。

  胡小河回头看我,嘴唇动了动:“门……没锁。”

  他伸手一推。

  门开了。

  屋里像被狼刨过。

  被褥被刀划成一条一条,棉絮飞得到处都是,桌子翻了还暖水瓶碎在墙边,地上全是玻璃碴。

  墙皮被人用刀剥下来几块,露着灰白底子,靠窗那边的两块地板被撬开,枕头扔在门后,踩了好几个脚印。

  马二第一个冲进去。

  他趴到床底下,手电一照,人直接僵了。

第35章 楼空(加更)

  “没了。”

  “金饼没了!”

  白露也冲到墙角,把被扔散的本子、拓片纸一张张翻开。

  过了半分钟,她抬头说:“唐卡没了,小铜牌也没了,都不见了。”

  屋里一下静下来。

  我没急着骂,也没急着找。

  人真遇上大事,第一反应不是喊,是脑子发空。

  我蹲在翻倒的桌腿旁,看见一张纸被踩在地上,纸边上有鞋印,油点子蹭黑了一块。

  我捡起来一看。

  是老胡留下的那张纸。

  长安南路,老槐树茶楼后院。

  下面是手机号。

  纸还在。

  我把纸夹进烟盒,抬头看张西武。

  张西武正在检查窗户,他用手按了按窗框。

  “窗没坏。”

  “门呢?”

  “锁也没撬。”

  这话一出来,马二脸更白。

  没撬门,没翻窗。

  说明人是开门进来的。

  那把头呢?

  郑有德去哪了?

  我转身就往楼下走,马二跟在我后头,手里已经抓了把探铲。

  旅馆老板娘躲在柜台后面,脸上擦着劣质粉,眼睛不敢看我们。

  我把一张五十块钱放柜台上。

  “下午谁上楼了?”

  “我不知道。”

  “你他妈开旅馆,你不知道?”马二一巴掌拍在柜台上。

  老板娘吓得一缩。

  张西武从楼梯口下来,看了马二一眼。

  马二咬着牙,没再拍。

  “大姐,咱不为难你。你说一句实话,钱你拿。你不说,我们也能查出来。到时候来问你的,就不一定是我们了。”

  老板娘嘴唇抖了抖,低声说:“下午四点多,有十几个本地人上楼。我听见楼上响,像搬东西。我不敢看。”

  “本地人?”

  “听口音是这边的,还有两个说普通话。后来下楼了,脚步声往街上去了。”

  “有没有带走一个独臂老人?”

  她赶紧摇头:“我没看见!我真没敢出来!”

  “前台钥匙谁拿的?”

  她低头不说话。

  马二刚要发作,张西武伸手按住他肩膀。

  就一下。

  马二整个人被按在椅子上,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道声。

  “你松开!把头丢了!你让我坐着?”

  “你现在出去,十分钟就被人套麻袋。”

  “套就套!老子还能怕这个?”马二气的脖子上的筋都起来了。

  “你死了,没人给老头子收尸。”

  马二不说话了。

  这话难听,但管用。

  我们回到楼上。

  白露蹲在一堆纸中间,整个人跟冻住了一样,她第一次没骂马二,也没骂我。

  “货没了可以再找。把头没了,就什么都完了。”

  我接着继续说:“现在去找吴斌,等于送死。他手里要是有把头,我们去了就是人质。他手里要是没有,我们去了更亏。”

  白露喉咙发哑道:“那怎么办?”

  我看了一眼窗外。

  街对面有个卖烟的小摊,摊主低着头收钱,旁边停着辆灰色面包车。

  那车我们回来时就在。

  张西武也看见了。

  “先走。”

  我点头:“换地方。”

  其实张西武下午说要换旅馆时,我心里还觉得没这么快。

  现在看,是我嫩了。

  江湖上最贵的不是眼力,是提前一步。

  我们没走正门。

  张西武先从后窗看了巷子,确认没人堵,才带我们下楼。

  出了旅馆,我们分成两拨。

  我和胡小河走前头,装成买夜宵的。白露戴了顶旧帽子,低头跟在马二后面。张西武在最后,眼睛一直扫两边反光的玻璃。

  那几年找住处,不像现在手机一点就行。我们在长安路、胜利路一带绕了半个多小时,最后在一条窄巷里找了个出租屋。

  地方不大,铁门,窗户焊着防盗栏,后门通另一条街。

  这种房子老猫以前讲过!

  叫有退路的地儿。

  住旅馆图方便,藏身要看门、窗、巷、邻居。门要硬,窗要挡,巷要窄,邻居最好是做小买卖的,忙,嘴碎,但不爱管闲事。

  房东是个卖米粉的中年男人,看见现金,什么也没问。

  进屋后,我让胡小河坐在角落。

  “别动,别问,别哭。”

  他眼睛红着,点了点头。

  马二坐在床沿上,拳头攥起来,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

  “九峰,把头要是真在吴斌手里……”

  “先别想这个。”

  “我他妈能不想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去找吴斌。”

  屋里所有人都看向我。

  马二立刻站起来:“一起去!”

  “你去了就是人质。”

  “那你一个人去就不是人质了?”

  “一个人去,我还能谈。两个人去,人家连谈都不用谈。”

  马二张嘴还想骂,张西武开口:“他说得对。”

  这时,白露猛地抬头:“你知道吴斌是什么人,你要怎么谈?你拿什么谈?”

  我把外套脱下来,伸手摸进贴身内衬。

  那层内衬是我自己缝的,针脚很丑。以前姥爷说我手笨,缝个裤脚都能缝到手。可那天我庆幸自己缝了这层夹袋。

  我从里面抽出几张照片。

  黑白的。

  边角有点卷,但画面很清楚。

  剑胚、陶范、封泥、洞里摆放的青铜戈。

  其中一张上,“铁侯工”三个字都能看见。

  这些照片本来应该是压在箱底的,可上次不小心被马二看见,后面我就直接缝进了衣服里。

  白露站起来,盯着我手里的照片。

  “邯郸那次……你不是当面烧了吗?”

  “烧了。”

  “把头那套也烧了,我那套也烧了。”

  “嗯。”

  “那你怎么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