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228章

作者:老三番茄醬

  她指了指南边一片地方:“大概这个方向,地图上没有标得很细。”

  那时候很多小地方地图粗得厉害,山里乡镇更不用说。

  你拿着地图找路,常常是纸上有线,脚下没路,纸上没线,偏偏又有一条老路能通。

  我们从成都转小站,再上去西昌的慢车。

  这趟车更破,绿皮座位,靠背硬,窗户缝里漏风。车厢里多了不少本地人,有人背着篓子,有人提着鸡,还有人带着一袋土豆。

  张西武上车前又打了一次电话。

  还是关机。

  他把手机收起来,脸上没变化。

  可我看出来,他心里有事。

  火车往凉山方向走,山越来越深。

  窗外有雾,雾贴在半山腰。路边偶尔能看到彝族村寨,土坯房子靠着坡,有女人穿着民族服装,背着篓子在路上走。小孩站在土墙边看火车,很是兴奋。

  白露在本子上写了三个词。

  凉山。邛都。炭山。

  火车过一座大桥时,车速慢了下来。

  桥下是深谷,水声隔着窗户都能听到,那水从山沟里冲出来,白得发冷。

  两边山壁上有些黑褐色的断层,远处还能看到几处像塌掉的老窑口。

  白露趴在车窗上看了一会儿,忽然回头。

  “山谷里有窑址的痕迹。”

  “啥窑?烧砖的?”马二抬起头道。

  白露盯着窗外:“不一定。这边山里有冶铁传统,从汉代就有了……”

  我们到西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那年西昌站还不像后来那么热闹,站台灯发黄,风从铁轨那边吹过来,带着点山里的凉。

  下车的人不多,背包的、扛麻袋的、牵小孩的,走得都不快。

  马二一下车就伸了个懒腰。

  “妈的,总算活着到了。”

  白露白了他一眼:“你这一路除了吐,就是睡,你累什么?”

  “nonono!大小姐!”

  马二揉着脖子:“这吐啊!也费劲。你不懂,这是体力活。”

  没人搭理他。

  我站在站前广场看了看。

  西昌这个地方,跟邯郸、安西都不一样。邯郸是灰的,安西是干的,西昌有股潮气,又不是成都那种湿,它更像山里水汽压在人身上,空气里混着烟火味。

  出站口外面有人卖烤土豆。

  小炉子上摆着黑乎乎的土豆,旁边一碗辣椒面,摊主拿竹签一戳,掰开,撒盐,撒辣椒,香味一下就出来了。

  马二当场走不动道。

  “把头,先整两个?”

  “你兜里没钱?”

  “我请,我请。到了新地方,先拜拜灶王爷。”马二立刻掏钱道。

  “烤土豆跟灶王爷有什么关系?”白露很是不解。

  “都管吃的。”

  这话还真没法反驳。

  张西武没吃,他站在路边,先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那部旧诺基亚屏幕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了。

  “没信号?”我问。

  “有一格,拨不出去。”

  他说完把手机收起来,眼睛扫着站前那些拉客住宿的人。

  当过兵的人看地方,和我们不一样。

  我们看路,看人,看有没有盯梢的,他看是出口,看墙角,看谁手里空着,谁站姿不对。

  这习惯不是一天养出来的。

  再说说那手机,那时候很多地方信号都不稳,尤其山里。

  你别看现在走到哪都有网,九几年末二零零零年前后,外地打电话真不是你想打就能打。

  小灵通在城市里还能显摆一下,进山基本就是砖头。诺基亚耐摔是真耐摔,可没信号也只能当表看。

  我们没在车站边住。

  郑有德说要离车站远点。

  这个规矩我后来一直记着。

  外地落脚,不住车站口,不住长途汽车站边,不住太亮的地方,也不住太便宜到离谱的店。

  车站边什么人都有,拉客的、扒手、盯外乡人的、给人递消息的,鱼龙混杂。

  你要是身上带东西,还住在那种一推门就能看见前台账本的小旅社,等于把脖子伸出去让人量尺寸。

  我们沿着路往老城区走。

  那会儿西昌老城巷子窄,两边有些老房子,墙皮脱落,门口挂着旧灯泡。

  巷子里有卖米粉的,有卖烧烤的,还有小孩追着一个破皮球跑。

  远处还能听见摩托车突突响。

  走了二十来分钟,老猫以前教过我的那套眼法就派上用场了。

  看旅馆不能只看招牌,得看门口有没有长坐不走的人,看前台是不是爱打听,看楼梯宽不宽,后门通不通。

  最后我们找了一家小旅馆。

  铁皮门,门口挂两个红灯笼,灯笼外头沾了灰,招牌上写着“顺兴旅社”。

  前台是个彝族大姐,头发盘着,汉话说得不算利索,但人不坏。

  她看我们五个人,先看张西武,又看郑有德,问了一句:“住几间?”

  “两间。”

  大姐拿出登记本。

  郑有德递过去两张身份证,没递我们的。

  大姐看了看,也没多问,只说:“热水晚点有,不要吵。”

  马二小声说:“这大姐挺有规矩。”

  “人家是懒得理你。”

  “大小姐,你现在攻击范围越来越广了。”

  两间房在二楼,楼道窄,地板踩上去有响声。窗外正对着巷子,晚上没什么光,只有对面小饭馆门口一盏灯,照着半截墙。

  白露进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木牍拓本和地图摊在床上。

  她用手电压着纸角,低头看。

  我凑过去。

  地图是她在成都站买的,标得粗。西昌市能看清,周边乡镇就一团线。

  什么泸山、邛海、安宁河倒是能瞧见,往北再细找,很多小地名根本没有。

  白露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

  “邛都北行远,三日到黑山。古人说三日,不一定是三天路程,也可能是按马、牛车、脚程算。炭山不一定叫炭山,可能当地现在换了名字。”

  马二刚咬了一口烤土豆,烫得直吸气。

  “那不是完犊子了?名字都换了,咱找鬼啊?”

第4章 问路

  “你要是不说话,我能多想两条路。”

  白露抬头嘲讽道。

  马二把土豆递给我:“九峰,管管。”

  我接过土豆:“她说得对。”

  “草,你俩真是一伙的。”

  郑有德坐在窗边抽烟,窗户开了一条缝,烟从缝里飘出去。他一直看着外面那条黑漆漆的巷子,半天没说话。

  张西武坐在门口,把手机又拿出来看了一眼。

  还是没信号。

  过了一会儿,他说:“明天我去老胡以前提过的地方找找。”

  “先别急。”

  郑有德继续说:“明天先打听炭山。”

  张西武沉默几秒:“老胡熟路。”

  “熟路的人,不一定在路上。”郑有德把烟灰弹进空罐头盒里,“先问山,再找人。山跑不了,人会跑。”

  这话听着没人情味,但有道理。

  我们这一行最怕把希望押在一个人身上。

  因为人会变,会死,会躲,会被人控制。

  可地名、水脉、山形,只要没被推平,总会留下点东西。

  那晚我们没出去。

  马二把烤土豆分了,一人一个。彝区这边的烤土豆真不错,外皮焦,里面粉,蘸辣椒面吃,辣得人额头冒汗。

  张西武最后也吃了半个。

  白露看了半夜地图。

  我临走前问她看出什么了。

  她揉了揉眼睛说:“看出马二买少了。”

  马二在隔壁喊:“我听见了啊!明天给你买俩!”

  第二天一早,张西武还是去了。

  郑有德没拦。

  把头就是这样,他说先打听炭山,但张西武要去找老胡,他也不会硬按着。人心里有结,你不让他碰,他更不踏实。

  张西武走之前,把军绿色旧布包留在房里,只带了手机和一把折刀。三棱军刺没带出去,压在了枕头底下。

  马二看见后小声说:“铁拳这是真把咱当自己人了。”

  “你少碰。”

  “我又不傻。”

  “呵!你最好记住这句话。”白露在旁边冷笑道。

  上午我们几个人出去打听炭山。

  郑有德没去远,就在老城里转。问小卖部,问米粉摊,问修车铺。

  问法也不直接,他不说找宝,也不说找老窑,只说有个亲戚以前在北边挖煤,提过炭山,想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