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三番茄醬
马二看着头顶那口铁棺,喉咙动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这棺材自己晃了两千年?”
“不是晃,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走。”
这话一出,墓室里更安静了。
我又看了一眼那口吊在半空的铁棺。
说实话,我当时不是怕鬼。
我是发毛。
一口铁棺,在凤翔地下,在黑暗里,被四条链子吊着,没人看,没人听,它就这么一点一点动了两千年。
而我们这些人,吭哧吭哧挖进来,结果人家早就在这里走了两千年。
这么一想,真有点说不出来的壮观。
也有点欠揍。
你说你一个棺材,好好躺着不行吗?
陈把头忽然说:“独臂郑,这棺不能留。”
郑有德看他:“你想动?”
“不动怎么知道里面是什么?”
“你先上。”
陈把头笑了一下:“我要是上了,里面东西算谁的?”
“算给你烧纸的。”
周麻子不乐意了:“独臂郑,你别太冲。”
马二立刻接上:“咋,你们还想给棺材拜把子?”
周麻子抬手就要摸喷子。
陈把头喝了一声:“老三。”
周麻子停住,脸色难看。
陈把头看着铁棺,眼睛里有光,他这种老江湖,年轻时见过大货,可这种铁棺吊在秦墓大殿里的场面,他也未必见过。
人一见没见过的东西,就容易犯贪。
郑有德却往后退了一步。
“先不碰棺。清周围的散件。”
陈把头皱眉:“清散件?”
“看路,看机关,看水口。”郑有德说,“棺在上头,底下必有东西托着。你急,你的人先去站棺底下。”
陈把头不吭声了。
他不傻。
铁棺下面的地面很奇怪,不是普通青石板,而是一圈一圈的石槽,像水渠,又像某种承重的东西。
石槽里有黑泥!
泥上还有几件东西露头。
青铜戈头,铜弩机,铁削,残玉,还有几块包着绿锈的铜牌。
那不是散件堆。
像是当年摆过阵,被水冲乱了。
郑有德低声说:“九峰,看地。白露看字。马二,手给我老实点。”
“把头,我啥时候不老实了?”
我看了他一眼,他自己也想了想闭嘴了。
我们刚往里走两步,陈把头那边的胖子已经弯腰伸手了。
他动作很快,手指夹住一枚铜牌,往袖口里一缩。
可惜他碰上的是罗哑巴。
罗哑巴人还在右边,手里的短铜钩已经飞了出去。
叮的一声。
铜钩擦着胖子的手背打在石板上。
胖子惨叫一声,铜牌掉回地上。
周麻子当场抬枪:“你干什么!”
马二的砍刀也抽出半截:“你再抬一下试试。”
墓室里的气氛一下炸了。
铁棺还吊在头顶,四条链子沉沉垂着。
郑有德没看周麻子,只看陈把头。
“规矩刚说完,你的人就忘了?”
陈把头脸上的疤动了一下。
胖子捂着手,疼得直吸气,还想狡辩:“我就看看……”
第211章 降棺
胖子捂着手,还想说话。
陈把头抬腿就是一脚,踹在他膝弯上。
胖子“哎哟”一声跪下,脸贴着石板,疼得直抽气。
陈把头低头看他:“手不想要了?”
胖子不吭声了。
郑有德这才把目光从他身上挪开,说:“再有一次,不用罗茂林动手,我剁。”
陈把头笑了一下:“独臂郑,话别说满。你的人也有手贱的时候。”
马二一听就炸:“你看我干啥?本大爷现在老实得像庙里的泥胎。”
白露冷冷说:“泥胎不会赌钱。”
马二张了张嘴,不说话了。
我差点笑出来。
可那地方笑不出来。
头顶悬着铁棺,脚下是石槽,旁边还有陈把头的人端着枪,人一笑气就散了,气一散胆也散。
郑有德说道:“清地。”
清地,是北派老说法。
不是扫地,是把脚下能碰的东西先看明白,哪块能踩,哪块不能踩,哪件东西能拿,哪件东西是翻板眼,很多人以为下墓见东西就装袋,那是外行。
真正在墓里,最要命的不是粽子,也不是鬼,是你不知道自己脚底下踩的是什么。
九十年代陕西这边同行很多,尤其宝鸡、凤翔、扶风一带,周秦汉唐的东西太多。
有些新手拿着洛阳铲就敢下地,结果不是塌方,就是踩翻板,要么就是被同伙黑吃黑。
所以啊,老把头带队第一件事,一定是清地,货可以不要,路必须看明白。
“散件摆一处,谁碰谁报数。先看地,再看棺。”
陈把头沉默了两秒,说:“按你说的来。”
周麻子不服,可他没再顶嘴。
我蹲下看那几件东西。
青铜戈头锈得厉害,援部断了一截,内上还有两个穿孔。
铜弩机保存得反倒好,牙机、悬刀都在,只是被黑泥糊住。那几块铜牌有字,但字浅,得洗才能看清。
白露蹲在我旁边,想伸手,又停住。
“你看,我拿。”
她点了点头。
我用布垫着,把铜牌一块一块捡到油布上。马二负责把泥刮开,罗哑巴盯着吊棺底下的石槽,郑有德和陈把头一人站一边,看的是人,不是货。
那会儿在墓里清散件,跟现在博物馆考古不一样。考古讲编号、层位、坐标,盗墓讲快、稳、不碎。
我们不是不知道那些规矩,是那条道从根上就歪了。
后来我也想过,白露当时为什么总骂我们,她骂得没错,可当年在凤翔糜杆桥地下,我们那点良心,顶不住眼前这些东西的价。
人穷的时候,先想活,再想对错。
白露把铜牌上的泥擦开一点,低声念:“铁官左库。”
我心里一动。
“库?”
白露点头:“不是墓里的祭文,是库牌。左库,可能还有右库。”
陈把头听见了,眼睛立刻亮了:“独臂郑,库在哪儿?”
“你问我,我问谁?”
马二接话:“你问棺材得了,它在这儿吊两千年,懂得多。”
周麻子冷笑:“嘴这么碎,早晚死嘴上。”
马二回头就笑:“那你小心点,我死前肯定先咬你一口。”
这两人不对付,天生的。
我们又清出几件东西。
一枚铁削,锈成了条状,两只弩机,缺一只牙,一片玉,白中带灰,像玉璏残片,还有一把很短的铜刀,刀柄上嵌着黑色东西,白露说可能是漆。
最要紧的是一块长方铜牌。
上头四个字。
白露看了好久,才说:“百工归炉。”
这话刚才在水银池边也见过。
郑有德听完,抬头看吊棺。
“归炉不一定是烧死。也可能是归这里。”
我也抬头。
那口铁棺悬在半空,黑沉沉的,四条铁链拉着它。链子不是直的,有一点偏。地上那些环形石槽,就在棺正下方。
我蹲到石槽边,用短撬敲了一下。
“当。”
陈把头看我:“听出啥了?”
我没急着说,沿着石槽敲了一圈。
越敲越不对。
石槽不是装饰,底下有空腔,而且四个方向都有回音。它像一个托盘,又像给铁棺落地后卸力的座。
“棺不能硬放。下面有承槽。”
白露立刻说:“对。你们看,四条槽对着四根链子。吊棺放下来后,棺角应该能卡进槽里。”
周麻子哼道:“说得轻巧,咋放?拿手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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