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178章

作者:老三番茄醬

  声音从门后传回来,短,偏,带着一点磨石尾音。

  我换了个位置,又听了一次。

  门后那根石条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斜在正中,它的一头落在右下槽里,另一头顶在左上承口。

  刚才罗哑巴钩住的是石条中偏左的位置,我们往外拉时,等于把它往承口里顶。

  我退回来,说:“钩头偏左。往右调半寸。”

  马二看我:“半寸你都能听出来?”

  “听不出来我瞎说?”

  “那你可千万别瞎说。”

  白露小声道:“半寸差不多。秦尺比汉尺短,门槽如果按工官尺寸做,承力点会偏右。”

  马二愣了愣:“你俩还对上了?”

  “闭嘴,拉你的绳。”

  罗哑巴看了我一眼。

  他没说话,只把拐子针慢慢往回撤了一点,再往右送。

  这个动作很慢,慢到人心里发毛。

  铁棍在门缝里转了两次,第二次停下时,我听见很轻的一下扣声。

  这回对了。

  罗哑巴点头。

  郑有德说:“再拉。别猛,听我号。”

  我们重新抓绳。

  老猫站在最右,脚顶住石阶边。马二在中间,牙咬着嘴唇。我在左边,手心全是汗。

  郑有德低声数:“一。”

  绳子绷住。

  “二。”

  罗哑巴手腕往下一压。

  “三。”

  我们同时发力。

  这一次没有刺啦乱磨声。

  先是门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沉了两千年的东西醒了一下。

  然后,绳子一点点往外走。

  很慢。

  慢到我以为它又卡住了。

  马二脖子上青筋都起来了:“动了!动了!”

  白露盯着卡门槽:“门没落,槽没动!”

  老猫咬牙:“别松!”

  “稳住,往右带。”郑有德赶忙说。

  我们照做。

  石条在门后又挪了一点。

  这一下我听清了,它从承口里退出来了。

  接着,猛地一松。

  我们三个人往后仰,马二一屁股坐在地上,老猫肩膀撞到墙,我也差点撞上白露。

  门里传来咚的一声。

  那根自来石落了。

  通道里静了一瞬。

  马二坐在地上,先看手,再看门,忽然笑了:“妈的,秦人的门也就这样。”

  老猫冷冷说:“你刚才差点把腰闪了。”

  马二立刻收笑:“小事。”

  “你坐地上挺稳。”白露做了个鄙视的手势。

  马二冲她一指:“你给本大爷等着,等会儿见了宝贝,我先让你开眼。”

  “行,本小姐等着,你别先伸手就行。”

  郑有德没让他们继续吵。他走到石门前,用肩膀轻轻顶了一下。

  石门没开。

  他看向老猫。

  老猫和马二上前,一人一边,把手按在门缝边。罗哑巴站在旁边,拐子针还没收,防着门后有二道顶。

  郑有德说:“慢。”

  两人推门。

  石门发出沉沉的响声,往里开了一条窄缝。

  一股冷风灌出来。

  不是刚才那种细风,是一口憋了很久的凉气,直冲脸。手电都被吹得晃了一下,白露往后退了半步,差点踩到卡门槽。

  我伸手扶了她一下。

  她看我一眼,没骂人。

  马二捂着鼻子:“这风咋这么冲?”

  老猫也皱眉:“里面空间不小。”

  郑有德抬手:“退。先让气散了再进。”

  没人顶嘴。

  我们退到通道中段,把防毒面具戴上。石门开着一条缝,里面的气往外走。

  那味道很怪!

  有干木头味,有铁锈味,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腥。

  不是尸臭,尸臭我闻过,安定侯那地方就有。而这个更冷,更干,像多年没打开的铁库。

  等了十几分钟,郑有德才点头。

  “开。”

  马二这回没嬉皮笑脸,和老猫重新上前,用肩推门。

  石门比想象中沉,但自来石落了以后,门轴还算顺,两扇门一左一右,慢慢打开。

  闷响顺着通道往后滚。

  手电光照了进去。

  门后是一间石室。

  不大也不小,四四方方,墙面同样涂着黑层。地上没有陶俑,没有铜车马,也没有成堆明器。

  石室中间,摆着一具石棺。

  棺不高,棱角很直,四周没有花纹,只有棺盖正中刻着四个秦篆。

  白露举着手电,看了几秒,声音发紧。

  “铁侯之柩。”

  马二兴奋道:“哈哈,找着了!”

第199章 石棺

  马二的回音在石室里转了一圈,但是没人理他。

  我先回头看了一眼。

  刚才还站在门边的老猫,不见了。

  这人走得一点声都没有,连脚底刮地的响都没留下。石门后这间石室就这么大,通道也就那一条,他能在我们看棺的几息工夫里退回去,还不惊动任何人,这本事不是一般望风能有的。

  马二也发现了,压着嗓子问:“把头,猫哥呢?”

  郑有德没回头,只说:“上头。”

  “他咋走的?”

  “腿走的。”

  马二被噎了一下,小声骂:“这回答真值钱。”

  我心里却记住了这事。

  老猫不是普通跑腿的。

  凤翔这地面,糜杆桥、雍城遗址、老坟坡、护林站,他像都摸熟了。

  一个能把人、车、物资和后路都安排妥的人,平时不下洞,不代表他不会下洞。

  以前道上有个说法,望风手分三等。最差的是看见人来就喊,喊得满山都知道。

  中等的会看灯、看狗、看村里烟囱,提前半盏茶把信送下来。

  最好的那种,你下洞时他不在你眼前,可你每一步都在他眼里。

  老猫像第三种。

  郑有德绕着石棺走了一圈。

  石棺摆在室中偏北的位置,底下垫着两条长石,棺身没花纹,边角收得很硬。手电照过去,棺盖上的四个秦篆很清楚。

  铁侯之柩。

  白露蹲在棺前,手电斜照但没上手。

  她现在学乖了。

  墓里东西,没把头点头,她再心痒难耐也得忍着。

  马二凑上去:“大小姐,这几个字没错吧?别一会儿又侯一会儿候的,把我脑子绕成麻花了都。”

  白露头也没抬骂道:“你有脑子?”

  “你这话就伤人了。”

  “伤你哪儿了?我看你挺完整。”

  马二还想还嘴,郑有德忽然说:“不对。”

  我问:“把头,哪儿不对?”

  郑有德用手电照棺底,又照四角:“这不是主棺。”

  马二瞪眼:“啥?都写铁侯之柩了,还不是?”

  “棺位不正,偏北。战国秦墓主棺应居中。哪怕是死地,也不会这么摆。”

  白露这次没顶嘴。

  拿本子比了一下石室长宽,又看了看石棺位置,脸也沉了些。

  “把头说得对。”她低声道,“秦墓讲轴线,尤其这种工官墓,就算做成库门,也会有中线。棺偏北,不是失误。”

  马二摸了摸鼻子:“秦人修这么硬的门,棺还能放歪?那工匠得被砍头吧。”

  这时罗哑巴已经蹲下了,用两根手指敲了敲棺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