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三番茄醬
那边嗓门很大,我隔着一米都听见了:“能用。但屋顶漏了,得补。”
“明天去。”
老猫问了句什么。
郑有德说:“带油毡,带铁锹,别带闲人。”
挂了电话后,郑有德看着桌上的图,手指点在谷口位置。
“今晚都别睡死。”
马二揉了揉后背:“把头,我都这样了,还能睡死?”
白露冷声说:“你可以疼死。”
“大小姐,你这嘴迟早出名。”
“那也比你先出土强。”
我听着他们斗嘴,心里却不轻松。
郑有德喊南派的人来,说明下面的麻烦比我们想的大。
北派胆大,长处在旱地墓。
南派胆小,不是说他们真胆小,是规矩细手段阴,尤其懂水洞子。
凤翔不是江南,郑有德却喊懂水的人,这就说明糜杆桥那片地下,有水路。
过了几个小时,把头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直到半夜十二点多才回来。
我开门。
门外站着把头,他后面还有一个瘦男人,四十来岁,脸长,背着灰布包,裤脚上全是泥。
他进门没看我们,也没打招呼,先走到桌边,低头看白露那张地形简图。
看了足足五分钟。
马二小声说:“真哑巴啊?”
那男人抬眼看了他一下。
马二马上闭嘴。
郑有德问:“点啥?”
罗哑巴伸出手,在图上点了三下。
第一下,北侧山脚。
第二下,谷口。
第三下,他没点图上标的位置,而是在护林站旁边划了一道弧。
然后他说了一个字。
“水。”
声音不哑,也不怪,就是太少,少得像舍不得花。
白露正好端着水盆进来,听见这个字,愣在门口:“哪里有水?你怎么知道?”
郑有德看着图问:“暗河?”
罗哑巴点头。
屋里没人说话了。
凤翔糜杆桥,黄土坡,老坟地,秦代铁候,下面竟然压着暗河。
这事一下就不对味了。
这罗哑巴是这么肯定的,他可是没去现场啊,难不成会算天机不成?!
后来我想了想,应该是把头出去的时候带去他看了,要不然怎么可能知道?
罗哑巴把图推回去,转身走到门口。他没有出去,就站在门里,看着外头黑下来的街。
大概半根烟的工夫。
郑有德坐在桌边没动,但我看见他抬头,看了一眼罗哑巴的后背。
罗哑巴没有回头。
他只是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郑有德又低头看图。
当时我没看懂。
马二也没看懂。
白露更没看懂,她还以为这两人装神弄鬼,皱着眉说:“你们江湖人说话能不能别省电?”
第189章 准备
白露那句话说完,屋里没人接。
她端着水盆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袖口卷到小臂上,像个刚从地里回来的女学生,又不像女学生。
罗哑巴看了她一眼,没搭理。
郑有德也没回她。
老江湖说话省,不是为了装,是因为有些话说出来没用。
我当时看白露那表情,就知道她憋着火。
她从小到大估计没少被老师夸,到了我们这儿,先被马二气,再被把头噎,现在又碰上个罗哑巴,一个字就把她当空气。
换我,我也火。
不过她没摔盆,这就算进步了。
郑有德问:“明天谁去买东西?”
马二马上接话:“我去呗。凤翔县城我不熟,宝鸡我熟,五金店、劳保店、药铺,跑一圈啥都有。”
郑有德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马二又补一句:“把头,我这次不乱买,保证不买花里胡哨的。”
白露把水盆放地上,忽然说:“装备的事,我来管。”
马二愣住了。
我也愣了下。
她这话说得很自然,不像赌气。
马二上下看她:“你会?”
白露拿毛巾擦了擦手:“考古系开过野外调查课。该带什么,我知道。”
马二乐了:“大小姐,咱这是下洞,不是春游。你们学校野外调查,顶多带个铅笔橡皮吧?”
白露抬头看他:“还有记录板、皮尺、罗盘、样品袋、手铲、纱布、碘伏。你要不要我现在给你缝个嘴?”
马二一噎。
这人平时嘴快,遇见真会说的也得卡壳。
郑有德这时候开口:“让她干。”
一句话!
这就是把头。
他不需要解释为什么,队伍里谁该干什么,他一句话就定了。
白露没得意,她拉过笔记本,翻到后面空页,拿铅笔开始写。
她写字很快,字也整齐,和我们这些人不一样。马二写字跟鸡爪子扒灰似的,自己隔夜都认不出来。
我凑过去看。
第一行写的是:洛阳铲,分截六根。
马二看见就急了:“六根?我这套五节够用了。”
白露头也不抬:“今天你打到五米多就吃力,下面有铺地石和可能的空腔,真正开洞时要探边,五节不够。”
马二张了张嘴,没反驳出来。
第二行:旋风铲头两个。
旋风铲这东西,我之前讲过,但一般人不太懂。
它不是探土用的,是开盗洞时抢速度用的。铲头带弧,往下旋着吃土,熟手用起来比普通铁锹快很多。
但它也有缺点,碰上夹石层、硬夯层不好使,容易崩口。
真正的土工出门,探铲和旋风铲都要带,前者看病,后者动刀。
白露继续写:登山绳两捆,防毒面具五个,防水手电六支,对讲机三个,干粮,水,电池,蜡烛,火柴,盐,止血药,纱布,白酒,铁锹头,钢钎,木楔子,防水布,手套,棉帽,解放鞋等等。
她写到白酒的时候,马二又忍不住:“这个好,这个我负责买。”
白露停笔:“你买酒,酒进不了洞,先进你肚子。”
马二不服:“白酒下洞有用,消毒,驱寒,壮胆。”
郑有德看他:“你胆还不够大?”
马二马上说:“够,够得都快溢出来了。”
罗哑巴站在门口,突然说:“盐。”
白露看他,不明所以。
罗哑巴重复:“多。”
白露没问为什么,在盐后面又补了两个字:多带。
我看了罗哑巴一眼。
南派下水洞子带盐,不是为了吃饭。
盐能试水,有些暗水里有虫,有腐泥,有尸泡,手脚泡久了会烂。粗盐撒下去,有些东西会翻,有些水会变味。
这个法子土,但很多时候比洋仪器好使。
后来我见过更讲究的南派人,下水前还拿盐水擦小腿,说能防蚂蟥。
有没有用不好说,但江湖规矩能传下来,大多吃过人命亏。
白露写完,又在最后加了一样东西。
陕西省文物保护临时工作证。
马二伸脖子看清楚,眉头一皱:“这玩意也算装备?”
白露白了他一眼:“比你有用。”
马二不乐意了:“我能打洞,它能打洞?”
白露把笔一放:“村干部来问,帽子所来问,果农来问,你拿洛阳铲跟人解释?你说你是来打洞的?”
马二摸摸鼻子。
这回他真没话了。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点怪。
她列的还是野外调查课的格式,什么东西都分得清清楚楚。
可我们干的不是调查,是偷,是抢,是把埋在土里的东西从死人手里拿出来。
不知道哪天,她才能把“调查”换成“干活”。
也不知道换了以后,她还会不会是现在这个白露。
白露注意到我目光,立刻瞪我:“看什么看?”
我摇头:“没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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