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三番茄醬
但郑有德没功夫看他俩,他站在谷口抬头看山。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对面的山脊不高,甚至算不上山,就是一道黄土梁子,可它的走势很怪。
一般的塬梁,起伏有头有尾,像人平躺着伸开胳膊。
可这道梁子不是,它在东边绕了一圈,又往南折,末端一截探进谷里,像什么东西盘在那里,脑袋低低伸下来的感觉。
我看了一会儿,心里有点发紧。
不是怕,是觉得别扭。
那种感觉很难说,就像你进一间屋,桌椅都摆得齐整,可你就是知道有人刚从屋里走出去。
郑有德站了很久。
风从谷口往外吹,把他空袖管吹得轻轻晃。
马二烟抽完了,又点一根,小声问我:“把头看啥呢?”
我说看山。
“山有啥看头?”
白露插了一句:“山势。”
“哦?!你也懂?”
白露把本子合上:“不懂,但我知道你肯定不懂。”
马二服了:“行,今天你赢。”
郑有德这时才说话。
“梁老说的没错。山势藏得深。”
我问:“把头,你说这地方像不像乱葬坑?”
郑有德没答,反问我:“你看见什么?”
我不敢乱说,就照实讲:“山脊像一条蛇蜷着,头往谷里探。谷口窄,里面低,风进来不散。坡上有汉墓,底下有秦货,说明这里不止一层。”
郑有德点了下头:“还有呢?”
我又看。
看了半天,我说:“正墓不该在歪脖子枣树下面。那地方太露,像被人故意摆出来的。”
马二一拍大腿,疼得自己龇牙:“我就说!上回咱打那东汉小墓,就跟吃席吃到凉菜一样,正菜还没上。”
白露看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别把墓说得像饭馆?”
“不然呢?下都下了,总不能说像课堂吧。”
郑有德没理他们,继续往前走。
我们跟上去。
老坟坡还是那样,蒿草齐腰,枣刺挂裤腿,地上有几个浅坑,都是早些年塌出来的。
上次我们来,是摸东汉墓,注意力全在歪脖子枣树附近。这次郑有德带路,反而避开了那棵树。
他走得不快,每走十几步就停一下。
有时候看坡,有时候看沟,有时候蹲下抓一把土,搓开闻闻,又扔掉。
白露忍不住问:“土能闻出什么?”
“新土、老土、烧土、阴土,味儿不一样。”
“可书上没这么分。”白露抿了抿嘴唇,小声反驳。
郑有德扯了下嘴角,看着她:“书上也不教你盗墓。”
第187章 朱砂
白露被噎了一下,没吭声。
我心里想笑,又不敢笑。把头这人损人不带脏字,比马二高级多了。
马二骂人像扔砖头,郑有德骂人像递茶杯,你接过去才发现烫手。
走到一条浅沟边,郑有德停了。
沟不深,下面长着杂草,草根附近的土比别处湿一点。
谷底有块凹地,远看没什么特别,就是雨水常年冲出来的小洼。
郑有德站在那里,眯眼看西北方向。
我也看。
从这里回头再看那道黄土梁,感觉完全变了,刚才在谷口看,它像蛇探头,现在站到谷底,它反而像一只扣下来的碗,把这片凹地半罩住。
白露翻开本子,对着地形比了比,脸色变了。
她小声说:“这里不在我上次标的范围里。”
郑有德说:“你上次标的是墓。”
白露问:“那这里是什么?”
郑有德没马上说。
从挎包里拿出一截细铜钱串,不是值钱的那种,就是几枚磨得发亮的老钱,用红线穿着。
老江湖有时候会带这种东西,不全是迷信,也有用来测坡、定向、压线的小法子。
他把铜钱垂下去,看了看风摆,又收回去。
马二把烟掐了,站起来:“把头,要不要我下针?”
郑有德还是没说。
他往前走了几步,到了凹地中间,低头看脚下。
那地方草不高,土色发暗,旁边有几块碎陶片,和上次东汉墓里那种不一样,颜色更黄,胎质也粗。
白露蹲下看了一眼,没敢碰,抬头说:“像秦汉之间的夹砂陶。”
马二马上夸她:“有用,大小姐真有用。”
俩人又掐起来,白露瞪着眼:“你闭嘴就是最大的用。”
我没空理他们,蹲下拨了拨土面,没往深里动。土里有一点白灰色的细末,像烧过的骨灰,也像窑灰。
我心里一动。
火下。
梁老那句话又冒了出来,铁候不睡土里,睡在火下。
郑有德也看见了。
他用鞋尖轻轻碾了一下那点灰土,脸上没表情。
可我知道,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因为他右肩放松了。
郑有德一紧张,肩是不动的,一旦有把握,肩才会松。
这是我跟他这么久看出来的毛病,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马二等不住了:“把头,您说句话啊,这儿到底有没有戏?”
郑有德抬头,看了看谷口,又看了看那条像蛇一样的山脊。
“二十年前,梁老来过这里。”
我们都愣住了。
郑有德说:“他没动,不是怕墓大,是怕这里不是墓。”
白露问:“不是墓?”
郑有德低头看着脚下:“秦人的工官,死了未必按贵族墓葬埋。尤其是管兵器、管火、管炉的人,有自己的场子。墓只是给外人看的,真正的东西,可能在炉下。”
马二听得眼睛发亮:“那不就是冶铁竹简?”
郑有德冷冷看他:“你再把竹简挂嘴边,我先把你埋这儿。”
马二立刻闭嘴,还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那时候还不流行这个手势,他做得很土,白露看得一脸嫌弃。
我却没心思去嫌弃,因为把头刚才话里的分量太重了。
如果铁候墓真不在墓里,而在一处秦代工官场子下面,那以前所有按墓葬规制找它的人,全都找错了方向。
怪不得二十年没人摸出来。
怪不得秦戈带水坑气,东汉墓却是干坑。
也怪不得那片荒坡邪乎,庄稼不长,鸡不下蛋。地下要是真有古炉址、灰坑、兵器坑,土性早就变了。
老百姓说邪,其实很多时候就是地下东西太杂,水走不顺,土养不住根。
郑有德往前走了两步,站定。
他用独臂指了指脚下。
“打。”
马二一愣:“打哪?”
郑有德看着那处不起眼的凹地。
“就这儿。”
郑有德说打,马二就没再废话。
他把洛阳铲从包里一节一节拧上,五节合金钢管,接口处都缠了黑胶布,防止下去以后松扣。
那套铲子是在沧州托人打的,比普通铁管轻,弹性也好。
北派土工最爱惜的东西,第一不是钱,第二不是女人,是铲子。
马二平时不靠谱,一拿铲子,人就变了。
他先在凹地中心定了点,脚尖把草根拨开,用铲头压了压土面,回头问郑有德:“把头,直下?”
“偏东半尺。”
马二照做。
第一铲下去,是黄土。
第二铲,还是黄土。
我蹲在旁边,负责接铲杆。白露站在洞口边,拿旧报纸铺着接土。她嘴上嫌脏,手却不慢,土一上来,就用小木片拨开看。
到一米多的时候,土色开始发暗,里面夹着烂草根。
马二抬头说:“这层没动过,还是活土。”
郑有德站在旁边抽烟,没接话。
风从谷里过,吹得蒿草一片倒。
天色已经往下午去了,坡上没人,远处糜杆桥镇那边偶尔传来拖拉机声,听着很远。
马二打到两米半,铲子带上来一点灰白土。
白露看了一眼:“这层像白膏泥混黄土。”
我说:“上回东汉墓上头就有这个。”
白露点头:“但这里更紧。”
马二乐了:“大小姐,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把头了。”
白露头都不抬:“你再废话,本小姐把土塞你嘴里。”
马二闭嘴了。
上一篇:全球死考:刚下刑场你让我去考试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