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155章

作者:老三番茄醬

  我跟着脚印回去,走了二十多分钟,终于又看见那个岔口。

  我当时真松了口气。

  你们别笑。

  人在荒地里夜走,最怕的不是碰见人,也不是碰见狗,是走回不去。

  北方农村有个说法叫鬼打墙。其实多数时候不是鬼,是人自己慌了,方向感乱了,再加上夜里参照物少,绕着绕着就转圈。

  以前有土工夜里找点,走错到乱坟地里,天亮才发现自己离原地不到三百米,吓得回去烧了三天香。

  我不信鬼,但我信人会犯蠢。

  尤其半夜。

  回到岔口以后,我往右边那条路看了看。

  这条路草多,但路面更硬,中间有车辙印。白天我们跟刘老栓走的,应该就是这边。

  我低声说:“这回走右。”

  马二打了个喷嚏:“你早说啊。”

  “刚才你不也走得挺欢?”

  “我那是配合你。”

  这次路对了。

  走了不到二十分钟,前面那片荒坡就出来了。

  不过,我放慢了脚步。

  马二没留意,差点撞上来:“快点儿,天亮前还得……”

  “嘘!别动。”我低声说。

  他停住。

  我侧着头,耳朵朝后面竖着听。

  土路上有脚步声,很轻,但呼吸压不住。那是走了一段长路、体力不太行、又不敢跑的那种喘法。一下一下的,在后半夜的安静里格外清楚。

  我转身。

  几十米外,路边有根废弃木电线杆,杆子底下站着一个人。灰色外套,头发扎着马尾,没戴眼镜。

  月光从侧面打过来,照着半张脸。

  白露。

  马二顺着我目光看过去,整个人定住了,嘴巴张开合上,半天挤出一句:“白……白大小姐,你咋在这儿?”

  白露没答话,朝我们走过来。她脚底下沾着泥,牛仔裤裤腿湿了一截。看着不是刚出门,是跟了一路了。

  马二彻底慌了:“你听我解释,我们就是……”

  “去挖那个东汉墓。”白露替他说了。

  马二脸色发白:“你咋知道的?”

  “你穿鞋的声音,隔壁听得一清二楚。再说了,你蹲我门口偷听呼吸的时候,我就醒了。”

  我张了张嘴。

  旅社那门是薄木板,隔音约等于零!是我们疏忽了。

  马二还在往回圆:“你听我说,我们不是偷东西,就是去看看,搞不好底下已经空了……”

  “我也去。”

  这话从她嘴里蹦出来的时候,马二像被人掐住了嗓子,整个愣住了。

  我也没料到。

  白露站到我跟前,比我矮半个头,但腰背挺得很直。月光底下她那张脸没什么表情,嘴唇抿着,眼睛看着前方的土路。

  “既然进了这行,迟早有这一天。不如早点习惯。”

  风从玉米茬子地里灌过来,她肩膀缩了一下。我看着她站在那儿的样子,忽然想起老苗。柳沟镇那天晚上,老苗也是这么站着,嘴硬,背直。果然是一家人。

  马二回过神来,凑到我耳边压着声音:“九峰,这……带不带?带她万一出了事……”

  “走吧。”我把伞兵刀别回腰后,朝前方走去,“别站这儿吹风了。”

  白露跟上了。

  马二在最后面,扛着蛇皮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风大,没听清。

  大概是“妈的,这趟活越来越邪门了”之类的话。

第171章 望风

  到坡地的时候,月亮已经被遮了大半。

  荒坡上一片黑,只有那棵歪脖子枣树在风里晃。白天还能看见远处雍城方向的山梁,这会儿全糊成一团墨色,分不清天和地的界线。

  马二轻车熟路找到那棵枣树,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蹲下去清草皮。

  白天挖的那个小探口还在,他用短铲扩了几下,把松动的土层推开。

  我和白露蹲在坡地上方。

  风从西北方向灌过来,我侧耳听了十几秒……夜里地面传声远,有人走近的话,脚步、咳嗽、点火,都听得清。

  “没人,动手吧。”

  马二把短铲往土里一插,回头冲白露咧嘴:“白大小姐,你就蹲这儿看着。有人来了你就咳一声。”

  白露蹲在坡沿一棵野枣树后面,手里紧攥着没开的手电。

  她没干过这活,但知道这时候不能打灯。我之前跟她说过一次,没指望她记住,但她记住了。

  这里得讲一个事。

  夜里掏坑,最怕的不是塌方,不是碰到毒气,是光。你在黑地里打一道手电,那光柱在平原上能传出去几百米。

  凤翔这边虽说地广人稀,但架不住有早起的农民。只要有一个人看见了,第二天全镇都知道东边荒坡有人摸黑刨东西。

  所以道上管夜里干活叫“摸瞎锅”,全凭手感和经验,手电能不开就不开。

  马二开始下铲。

  他干活跟白天完全不是一个风格,白天他咋呼呼的,铲子抡得响嘴里还哼小调,现在不一样了。

  短铲入土只有闷声,土块被撬松之后不往外扔,用手捧起来放进麻袋里,一点不落地。

  我蹲在坑边接土,装了大半袋就扎口拖到旁边,让马二继续往下清。

  这叫“静口活”。

  北派土工的基本功之一。

  马二刚才还跟我吹,说他和马大两兄弟在河南安阳跑单帮那会儿,一晚上能清几个坑,天亮前回填踩实,草皮一盖,连条缝都看不出来。

  我当时觉得他吹牛!现在看马二干活,信了七八分。

  不到四十分钟,坑往下清了快两米。马二额头上全是汗,他抬头冲我伸了两根手指……意思是还剩不到一米就碰顶。

  我点头。

  他换了撬棍,继续往下清最后一层硬土。到了两米七八的时候,铲头的声音变了。

  之前是“噗、噗”的松土声,现在变成了“笃、笃”的实响,硬邦邦的,每一下都能感觉到震手。

  马二放慢速度,撬棍尖在土层里横着扫了一圈,清出一片平整的砖面。

  然后他用撬棍别开一块活动砖。那砖松动了,往下一歪,露出一个黑口子。

  冷气从里面冒出来。

  那股味道很特别。

  干坑特有的陈年气:灰土、朽木、还有一丝极淡的铜锈味。

  不冲鼻,但往脑仁里钻,吸一口整个后脑勺都凉飕飕的。

  马二停了手,往后缩了半步,仰头看我。

  这是规矩。

  开口之后第一口气不能吸,得等冷气散出来。有些密封好的墓室里头攒了上千年的浊气,一口吸进去轻则头晕,重则当场倒。

  我伸手从马二手里接过撬棍,拿衣角捂住口鼻,往坑边趴着,侧耳听里面的动静。

  没有水声,没有风声。

  干坑,空的。

  等了差不多两分钟,冷气散得差不多了,我拍了拍马二肩膀:“下去看。”

  马二从蛇皮袋里摸出手电,咬在嘴里,脚先入坑,双手撑着坑壁,身子慢慢往下送。他的脚踩到砖顶的时候试了试力。

  没塌,是结实的。

  把活动砖扩开了能进入的宽度,然后整个人又赶忙爬了上来。

  盗洞口子黑黢黢的,马二往下面照了一下,手电光被黑暗吞掉大半,只能看清底下两三米的情况……砖墙,斜着砌上去的,缝隙里填着白灰,不过已经发黑。

  “单室,券顶,规模不大。”马二收了手电,“典型的东汉中下层官吏墓,或者地方豪强墓。九峰,下不下?”

  “下。”我扭头看白露,说道:“你在上面守着,有事学夜猫子叫,两声短一声长。”

  白露蹲在野枣树后面,点了点头,手指绞着衣角,没戴眼镜的眼睛在暗处显得很大。

  马二把拴在枣树根部的绳子试了试结实程度,然后把短铲、撬棍别在腰后,背着麻袋,顺着绳子滑了下去。

  我跟着滑下去。

  砖墙很窄,堪堪容一人侧身,往下走了七八级粗糙的砖台阶,就是墓室地面。

  脚下是压实的黄土,散落着碎砖和干透的泥块。

  空气干燥,有股陈年旧土的腥气,混着若有若无的……像是朽烂木头的味道,又像是什么东西的油脂变了质。

  马二已经打开了手电!

  光束扫过墓室。

  很小,大概十来个平方。

  四面是砖墙,砌得还算整齐,但墙面没有抹灰,也没见壁画。正对盗洞口(也就是墓道方向)的北墙下,有一个砖砌的低矮棺床,上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堆灰白色的朽木碎渣,那是棺材腐烂后剩下的。

  棺床东侧,地上散落着几件陶器:一个缺了口的灰陶罐,两个歪倒的陶豆(一种高脚盘),还有一个碎成几瓣的陶壶。

  西墙根下,靠着几件小型的青铜器,锈蚀得厉害,绿乎乎一团,已经看不出原本形状了。

  “穷酸。”马二嘟囔了一句,走到棺床边,用脚尖踢了踢那些朽木渣,“连个像样的陪葬品都没有,就几件破陶器、烂铜疙瘩。难怪汉代了还住这么小。”

  我蹲在墓室口,没急着进去。

  先用手电照了照头顶。

  券顶用青砖楔形砖砌成,拱形,保存还算完整,没见塌陷。砖缝里的白灰勾缝大部分还在,只有西北角一小片有剥落。

  然后照了照地面。

  黄土夯实,但并不十分平整,有几个地方颜色略深,像是曾经渗过水又干了。

  “棺材挪过。”马二指着棺床上那堆朽木渣分布不均,“左边多右边少,木头茬子朝向不一致。要么是下葬时棺材没放正,要么是后来被人动过。”

  “不是被盗。”

  说着我站起来,走到西墙根下那堆锈铜器旁边,蹲下来细看。

  手电光凑近了,能勉强分辨出有一个像个三足的小鼎,一个像是铜勺,还有两个扁扁的、带环的玩意儿,可能是铺首衔环。

第172章 木牍

  “同行不会留铜器,尤其是鼎。汉代铜鼎值钱,哪怕烂成这样,熔了也能卖。这几样东西还在,说明这个墓没被正经掏过。”

  “那棺材咋回事?”马二走过来。

  “可能是墓主后人迁葬,或者尸骨腐烂后棺材自身朽坏塌陷,木头滑移。也可能是水。你看地面那几块深色,像是有过积水,棺材浮起来一点,水退了,棺材落下去,位置就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