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三番茄醬
从这往里走两百米,就是谭辣椒开旅社的那条巷子。我对这地方熟得很,以前出货、分钱、开碰头会,都在她那院子里。
但我一拐进巷口,就觉得不对。
门锁了。
不是那种出门买菜随手带上的锁,是那种换了新锁头、门缝里塞着广告单子的锁。
旁边卖豆腐脑的大姐支着摊子,我过去买了三碗,顺口问:“隔壁旅社不开了?”
“走了,走快一个月了。说是不干了,东西收收就搬了。也没跟邻居打招呼。”
“知道搬哪去了不?”
“不知道。她一个外地人,在这儿也没什么亲戚。”
我端着碗站了会儿,没再问。
谭辣椒走了。干净利落。
想想也对。郑有德临走前说过那句话:“你们留在安西,别老去叨扰谭辣椒。她已经洗了手,别把人往泥里拽。”
她既然金盆洗手,就不可能还把门留着等我们回来。江湖上退出去的人,最怕的就是旧相识上门。不是怕你,是怕你身上带着的那些事。
我能理解。
马二端着碗蹲在台阶上,嘬了口汤:“那许胖子呢?去他那儿?”
我摇头。
许胖子是做买卖的人,他的铺子在安西古玩市场那条街上,人来人往,眼线多。我们刚从唐山跑出来,身上还挂着长春会的注意力,这时候去许胖子那等于给人家招事。
再说了,我们现在不是卖货,是藏人。
白露站在旁边,端着碗没喝,看着那把铁锁发呆。
我把碗放下,跟马二说:“找地方。”
安西城南有片老居民区,靠着城墙根底下,七拐八拐的巷子,很多院子是私房出租,一个月一百多块钱就能租到两间带灶房的平房。
住这片的多是外来打工的、摆地摊的、跑运输的,人杂,但也正因为杂,没人在意多出来几张脸。
我花了一百五十块钱,租了个小院子。院子不大,正房两间,偏房一间当厨房,院里有口水井,厕所在巷尾公用。
白露进了屋,环顾四周,脸上的表情像被罚站。
土墙,水泥地,一张硬板床,一个掉了漆的木柜子,窗户是那种老式铁框玻璃窗,合不严实,风从缝里钻。
她什么都没说。
我让马二去巷口买了两床被子、一个脸盆、几件换洗衣服,又买了锁和门闩。安顿下来,已经是晚上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拓片拿出来。
白露坐在床沿上,我把油纸展开放在桌上。
“你看看这个。”
她低头瞥了一眼,没动。
“你外公让我拿这东西找你的。他说你能认。”
白露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俯身去看。
她看得很快,手指在拓片上划了一下,点着第一个字。
“銕。铁的异体字。秦代常见写法,右边从'夷'不从'失'。”
“第二个呢?”
她摇头:“笔画残缺太多,像是'侯',但结构又不完全对。可能是异体,可能是合文。我拿不准。”
“你外公说你能认。”
白露把手收回去,语气冷道:“我外公高看我了。这种东西得找做秦汉金文的专家,光靠我不行。”
我没再逼。她肯看一眼已经不错了。
“行,先放着。”
我把拓片收好,转头对马二说:“你去打听一个人。孟教授,陕西考古研究所的,搞青铜器铭文的。问问他住哪,平时去哪喝茶,爱好什么。别急,慢慢来。”
马二点头,换了身干净衣服出去了。
屋里就剩我和白露。
安静了大概有一根烟的工夫。
我开口道:“你外公跟我说的话,我原话转给你。他让你跟着我。”
白露抬头看我。
我继续说:“不是让你下墓搬砖。是让你进这个圈子,挂上一层关系。外头的人知道你跟我们有牵连,就不会轻易动你。”
白露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冷。然后从冷变成了怒。
“陆九峰。”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外公死了,你就能拿他的遗言来压我?”
“我没压你。我是转话。”
“转话?”白露站起来,声音拔高了,“你一个盗墓贼,挖坟掘墓见不得光的东西,现在跑来跟我说跟着你?你以为你是谁?你配吗?”
我没说话。
她越说越激动:“我外公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你们这种人!我们祖上是守陵的,他守了一辈子的东西,你们挖了一辈子!他怎么可能让我跟你们一起干这个?不可能!你肯定是骗我!”
我还是没说话。
马二要是在,肯定得跳起来骂回去。但马二不在。
白露指着我的鼻子:“我告诉你,我白露这辈子,就算饿死,就算被人追杀,也不会去干盗墓这种缺德事!你死了这条心!”
说完,她一把掀开被子,把自己整个人蒙进去,被子里传出闷声的哭。
那种哭,不是嚎,是憋着劲儿往里咽。肩膀一抽一抽,被子跟着颤。
我坐在对面的板凳上,手撑着膝盖,看着头顶那根落灰的灯泡。
说实话,我有点生气。
不是气她骂我。
骂就骂了,我又不是第一天被人骂盗墓贼。气的是她拿老苗来堵我。
我想一走了之。
起身,开门,以后各过各的。你爱报官报官,爱骂人骂人。我陆九峰欠你外公的债,还不起就认了。
可我站起来的时候,脑子里响起来的是老苗那句话。
“别忘了你的承诺。”
还有那句:“她会骂你,会看不起你,还可能报官抓你。”
他全说准了。
我又坐了回去。
院子外头,有自行车铃铛响,有人喊豆腐,豆腐脑,白露则是在被子里哭得喘不上气。
我把手里那根烟点上,深吸一口。
老苗,你是真把我拴死了。
第159章 送礼
马二出去打听了三天。
这三天里,白露没跟我说过一句话。不是冷战,是真没话说。她该吃吃,该喝喝,白天把我那张拓片翻来覆去地看,晚上早早地睡下。
我不催她。
第四天早上,马二回来了。手里拎着两瓶西凤酒,一包好茶叶,脸上带着笑。
我问他:“打听到了?”
“打听到了。”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掰着指头数,“孟教授,大名孟广文,今年七十二,陕西考古研究所退休的。老伴走了五六年,儿女都在国外,一个人住在南郊,离西北大学老校区不远。每周六下午去文昌门旧书店,平时在家看书,偶尔去兴善寺那边喝茶。”
“还有呢?”
“还有就是…”马二压低声音:“这人脾气怪,不爱见生人。以前有道上的人想找他看东西,被他拿拐棍打过。是真打。听说那人头上缝了三针,愣是一句话没敢回。”
白露坐在里屋门口,没说话,但我知道她在听。
我看了看桌上那两瓶酒:“西凤酒?”
“陕西人嘛,喝西凤。茶叶也是好茶,我在供销大楼买的,一百多一斤。”
“你懂茶吗?”
“不懂。但贵的肯定好。”
我没再问。
这里头说两句。九十年代末在安西跑江湖,想找人帮忙看东西,路子无非三条。一是找圈里人,古玩铺子的老板、收货贩子,这类人认器形、认包浆,但认字不行。二是找大学里的教授,这类人学问深,但大多不跟江湖人来往。三是找博物馆的人,但那更难!你拿个来路不明的东西去博物馆,人家第一反应不是帮你看,是报J。
所以孟教授这种人,对我们来说,比金秤砣还难搞。金秤砣是要钱,给够了就能办事。学者不一样,人家不缺你那三瓜俩枣,他要是看你不顺眼,你跪在门口也没用。
所以第二天上午,我和马二提着东西去了南郊。
孟教授住的那片叫电子城家属区,靠着含光路南段。红砖墙,阳台窄,楼下堆着旧自行车和蜂窝煤。楼道里光线暗,墙上贴着小广告,修水管、通下水道、收旧家具。有股子陈年霉味,像老房子该有的味道。
三楼,左手边。门上贴着去年的春联,边角翘起来,颜色褪得发白。
马二敲门。
没人应。
又敲。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瘦,眉毛重,眼窝深,下巴上有灰白胡茬。他穿着件洗得发黄的白衬衫,领口扣得很规矩。手上的皮肤干,关节粗大,是常年翻书摸陶片的手。
他看了看马二,又看了看我。
“找谁?”
“孟教授。我们是西北大学考古系的学生,慕名来拜访您。”
这是马二路上编的瞎话。我当时就觉得悬,但没拦他。
孟教授盯着他看了两秒,说:“考古系的学生我认识大半,没见过你俩。”
马二脸不红心不跳:“我们是新来的,研一。”
“研一?”
孟教授冷笑一声,把门推开了一点,低头看马二的鞋,又看我的道:“研一学生穿回力鞋,帮不会裂成这样。你这双走了至少三百里土路,鞋底磨得外侧重、内侧轻,是常年蹲着干活的人。”
他又抬眼看我俩的手。
“你俩右手食指第二节都有老茧,不是握笔磨的,是长期攥工具柄磨出来的。这形状,要么是瓦工,要么是使铲子的。”
我往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有看了下马二的。洛阳铲攥多了,确实那个位置有茧,这老头眼真毒。
说实话,我心里有点紧张。
江湖上看人,看眼神看步态看手相。没想到学术圈也有这种能耐。不过想也对,搞考古的人,天跟土层、碎片打交道,辨识力不比盗墓贼差。差别在于一个是鉴物,一个是鉴人。孟教授两样都会。
马二还想编,我拦住他。
“孟教授,我们不是学生。想请您帮忙看个字。”
孟教授的脸沉下来。
“江湖人?”
我们不否认,也不承认。
“走。”他往后退一步,手已经搭在门框上,要关门。
我赶紧把茶叶和酒举起来:“孟教授,我们没别的意思,就是请教两个字。东西您留着,字您愿意看就看,不愿意看我们也不勉强。”
“东西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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