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彝人煙火
指尖捻動,卦象浮現,六爻輪轉,光影明滅,像走馬燈一樣翻過了許多頁,然後忽然停了。
卦象碎成一蓬光屑。
天機老人睜開眼,臉色有些白:“解不出。”
“解不出?”
陳青不算意外,他甚至知道算一位“岸上的人”是在為難天機。
但事關鍾馗,他不得不這麼做。
“兩人的命格……都被某種東西遮蔽了。”天機老人的聲音有些乾澀,“不是普通的遮蔽。是規則層面、大道層面的。”
陳青沒再勉強,轉身往回走。
回到枉死城時,比干懸浮於廢墟上空。
溺死王和燒死王倒在他腳邊,兩個枉死城之王只剩最後一縷氣息懸著,胸口微弱地起伏。
比干低著頭,不知在看什麼。
陳青來到他身邊。
比干開口了,語氣沉重:“小友。這座城已到了崩潰的邊緣。”
陳青看向手中的玉印。
裂痕比剛才又多了三條。那些根鬚已經蔓延到小臂,像青色的血管,從皮膚底下隱隱透出來。
“你若再不收它,”比干說,“連這裡僅剩的魂魄都會湮滅。那些還沒散的枉死之人,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陳青知道比干在說什麼。
沒有枉死城,世間枉死之人便再無歸宿。
魂魄飄零,怨氣四散,最後要麼自行消散,要麼被其他東西吞吃。
六道本就早已崩壞,輪迴體系已千瘡百孔——枉死城是僅剩的幾個還在咿D的角落之一。
哪怕它破,哪怕它爛,哪怕它只剩一口氣。
但它還在。
“怎麼收?”
“搬走。整個搬走。”
陳青看著他。
“搬去你的世界。”
陳青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著地面,廢墟、碎骨、一地狼藉。然後他閉上眼,用意念掃過整座枉死城。
這不是一座小城。
服毒區、上吊區、割脈區——這幾個刑區倒還好,建築雖已大半損毀,但刑區底下的禁制根基還在,切割起來不算太難。真正麻煩的是兩處。
溺死區、燒死區
溺死區明面上只是一個小池,但底下龐大,且極深。
燒死區,則是一片巨大的熔岩池。
岩漿緩緩翻湧著,表面時不時鼓起一個泡,泡裂開時湧出一股濃稠的怨氣。
那熔岩深不見底,底下有一條根脈,與地獄道緊緊嵌合。
不同之處在於,熔岩池裡的火不是凡火,是怨念凝成的業火,它燒的不是肉身,是魂魄的執念。
每一個燒死的枉死之人,執念被煉入火中,火便旺一分。
池水和熔岩,一水一火,一陰一陽,構成了枉死城的根基。
而它們的根脈,都死死咬著地獄道。
陳青睜開眼。
“水池和熔池。”他說,“它們連著地獄道。硬拔的話,城恐怕會碎。”
比干點頭,顯然早就知道。
陳青沉默了一會兒,蹲下來用指尖在廢墟的灰土上畫了幾條線。
中間一個圈,代表枉死城;
圈的東西兩側各畫一個更小的圈,代表水池和熔池;
然後從兩個小圈往外拉出兩條線,線越拉越長,最後沒入灰土中——地獄道。
他盯著這兩條線。
收不走是因為連著。那如果把“連著”這件事本身斬斷呢?
“斬根。”陳青吐出兩個字。
比干看著他畫的那幾條線:“斬得了嗎。”
“尋常手段不行。”陳青站起來,拍掉指尖的灰,“軒轅劍可以。”
以軒轅劍威力,這兩條脈絡定承受不住軒轅劍。
問題是,斬斷根脈的那一刻,水池和熔池會瞬間失去地獄道的支撐。
它們會崩塌。
那些在池底沉浮了不知多少年的魂魄,絕扛不住此等衝擊,會在崩塌的一瞬間被碾碎。
“所以不能先斬根。”陳青改口,“得先兜底。”
比干的怨念微微一卷:“你的意思是——”
“我給他們兜底。”
在此之前,陳青收過最大的東西,就是木族得到的巨樹。它們現在仍在九州木族領地裡。
最重的是道胎、黑寶。
而現在,竟然要收走整個城!
枉死城已成一片廢墟,但陳青仍需要!
天機老人一直試圖重修輪迴陣,雖已有所獲,但若是他自己摸索下去,少說怕也得幾十年。
而若將枉死城搬入了城中,便有最粗湹妮嗈捔恕�
雖說枉死城只收枉死之人,但先湊合著用用呢?
所以,此城陳青要收。
1207章 收城(中)
要收枉死城了,但血池收怨念還在繼續。
巨龜重創枉死城,枉死城現在約等於廢墟,這客觀上加速了吸收怨念的速度。畢竟到處都是破口,到處都在冒怨念。
讓陳青稍有些尷尬的是,血池甚至也還在吸收比干身上的怨念……
當著他的面薅他,不是很禮貌啊!
但比干不語,陳青只當沒看到,轉而道:“前輩,這怨念一時半會恐怕收不完。”
“枉死城印可助你。”
陳青一怔,意念沉入玉印。
隨即就感受到了……怨念。
整座枉死城的怨念,在他感知中變成了一張密密麻麻的網。
每條絲線都是一縷不肯散去的執念,每一處結點都是一個枉死之人留在世間的最後一口氣。
它們被囚禁在廢墟底下,擠在地縫裡,黏在鐵鏈的斷口上,浸在水池深處,裹在熔岩的餘溫中。
積了幾千年,或許更久。
排在外圍的,被血池扯去,嘶吼著被扯入血池。
幾乎只是一個意念,陳青就已學會了該如何使用。
下一刻,手微微攥緊,呼啦一下,無數怨念就被推了出來。
就像擰溼衣將水擰出一般。
比干的眉頭一挑,眼中已有吃驚之色。
嗡——
枉死城猛地一顫。
廢墟底下傳出悶響,像地底有什麼東西被驚醒了。無數道灰黑色的氣流從地縫、從殘垣、從乾涸的溺死池底同時湧出,在湧出枉死城的瞬間,就被血池的吸力抓住,本能攀附附近的東西,但在幾息之間就被強行吸入了血池。
血池。
血池深處,原本只是一潭暗紅色的死水,阿竹的氣息一直在攀升,但漲得很慢,像一棵竹子一節一節往上拔,不急不躁。
現在怨念灌進去了。
血池表面炸開了鍋。
咕嘟咕嘟咕嘟——
暗紅色的水面劇烈翻滾,顏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深。
從暗紅到深紅,從深紅到近乎發黑,最後黑中透出一層詭異的紫光。
怨念入池,像生肉丟進了鯊魚群裡——整個血池開始瘋狂消化。
怨念在纏繞,在消化,血浪之下,池底有東西在成形。
一隻。
兩隻。
三隻……
怨念修羅神從池底頂著一個個血泡翻上來,但出了血池池面,血泡褪盡,竟一絲不沾。
一聲以怨念發出尖銳嘶吼傳來,它們形體尚未完全凝實,便已開始互相撕咬。
一口。一隻撕掉了另一隻的腦袋。
一爪。第三隻被攔腰斬斷。
斷掉的那一截還沒沉入池底,就被其他修羅神搶上去分食。
吃。吞。消化。進化。
這是怨念修羅神的法則——以同類為食,以吞噬為階梯。
每吃掉一隻,剩下的便凝實一分,氣息便暴漲一截。
怨念修羅神進化的速度好快!
若是血之修羅神,起碼還要消化一陣子,但怨念特別,幾乎吞噬入體就已長成了自己的“血肉”。
陳青的意念懸在血池上方,看著這一切。
然後他看見了阿竹。
阿竹盤坐在血池中央最深處,周身環繞著一圈劍意。
陳青記得清楚,在風清揚豬之關的夢境裡,這劍意是青濛濛的,但此刻,卻是散發著陣陣怨念。
那些怨念修羅神在她周圍廝殺、吞噬、進化,但不知是不敢,還是未曾察覺到她,竟沒一隻敢靠近她。
她就坐在那裡,閉著眼,像一個暴風眼裡的安靜點。
只剩她周身的澎湃的劍意隱而不發。
呼——
呼——
怨念湧入的速度太快了。
二翼怨念修羅神已經產生了三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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