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彝人煙火
陳青明顯感覺到,阿竹又強了幾分。
而在外面,血池的吸力越來越大。
方圓一里的怨念已被吞噬一空,更遠處的怨念還在源源不斷地湧來。
它們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攥住,擰成了黑色的龍捲,慘叫著灌入石船。
溺死王癱坐在池邊,身上的裂紋沒有繼續擴大,但他的臉色比方才更白了三分。
他怔怔地看著石船,看著那道深不見底的裂隙,喉頭動了動,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前輩……我……”
陳青沒有理他,看向了血池。
那裡,又生成了兩隻怨念修羅神,甚至還有一隻也正在迅速生成。
這三隻明顯比方才還大了一圈,身高五丈,腰圍也是五丈。
咻——
一劍,一個怨念修羅神腦袋被洞穿。
咻——
又是一劍,第二個怨念修羅神被洞穿。
咻——
第三劍!
第三個怨念修羅神也被洞穿。
頃刻之間,這裡就已只剩一團團怨念
“恩公,沒有問題。”九咒道君坐鎮於一側,微笑道:“小生就怕她等得不耐煩。”
陳青放下心來。
此時,就聽外面傳來了一聲暴喝:“溺死王!”
一個渾身冒著火焰的胖子出現在了後方。
“溺死王,你瘋了不成?”
胖子直衝到了水池邊,臉上的橫肉因憤怒而扭曲,指著陳青一行人破口大罵,“你他孃的知不知道封印松成什麼樣了,你非但不派人去鎮壓法陣,反而窩在這裡搞什麼勞什子動靜,火燒區地面都裂了三尺寬,再這麼下去,大家都得給那魔頭陪葬。”
那人說罷,正巧看到了陳青,隨口罵道:“這逼人又是哪來的?”
陳青還沒說話,九咒道君已是皺眉:“大膽!”
兩字一出口,胖子如遭雷擊,身體猛地被壓在了地上。
咔咔咔——
玉質的地面爆碎,胖子死死嵌在了地面上。
陳青心中一動。
九咒道君是神魂一道的泰山。地獄道相當於是他的主場。
所以陳青早知他強大,但未想到強至此處。
面前這人比溺死王更勝幾分,已有上等鬼王的實力。
但竟然抵不住九咒道君一個意念?
胖子此刻面色大變,心知自己嘴欠,招惹了不該招惹的人,立刻喝道:“前輩饒命!前輩饒命!”
“對恩公大不敬,死罪!”
九咒道君冷冷道,手指捏訣,空中出現一把筷子般大小的玉質飛劍,懸浮在空中。
胖子一見,瞳孔便是一縮!
到了他這境界,哪是不知道這飛劍的強大。這一劍若是刺下,他小命就得交待在這裡。
“饒命!前輩饒命!”
胖子已是大驚失色,急忙求饒:“前輩饒命,前輩饒命!”
但那劍沒有一點猶豫,直直衝著他的面門刺下。
胖子急中生智,大喝道:“我見過你女人!”
劍尖在距他眉心三寸處驟停。
陳青回過頭來,平靜看向他。
“前輩,我見過你女人!她她她她……她昨日才到枉死城的。”
他說的是釵頭鳳?
“細說。”
“是是是!來過!來過!”他語無倫次地比劃著,“一個女人,穿著……穿著……反正看著就不像人。她——”
他嘴裡的不像人,是指不像靈體。
在地獄道,擁有實體的人反倒成了異類。
“她來得突然。”火燒王嚥了口唾沫,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抖,“大概……大概有半日了。就從那邊那道裂縫裡鑽出來的,渾身是血光,像是被什麼東西燒過一樣。她問我監區在哪,晚輩當時嘴欠,我們……交了手,晚輩不是她對手,就全如實說了。說我是火燒區的監區王,她就問枉死城下面是不是有東西。”
“我說有!有個大魔頭!從三千年前就鎮壓在那裡了!然後她就問我怎麼下去。我說下不去,除非從溺死池潛下去。溺死池是整個枉死城最深的地方,直通地底的封印法陣——溺死王你倒是說句話啊!”
溺死王這才從怔怔中回過神,茫然地“啊”了一聲。
火燒王瞪了他一眼,繼續說:“她就轉身走了。走得很快,像在追什麼東西。我追上去想問她要不要幫忙,她忽然就消失了。”
“消失?”
“對!就是——”火燒王用力比了一個手勢,“就是唰的一下沒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帶走了。我當時還奇怪,枉死城裡還有誰能有用這等手段?後來我仔細想了想——那道光,對,天上有一道光,非常非常亮。她好像是循著那道光去的。”
溺死王終於回過神來,也立刻附和:“對,昨天的確有一道不尋常的白光,映亮了整個天空。”
他已有些惴惴不安,畢竟,燒死王嘴裡的“女人”他可沒見過,也沒跟眼前這前輩說過,這前輩會不會覺得自己在刻意相瞞?
當下努力解釋:“前輩,地獄道里光不常見,特別是能映亮整個天空的白光。就是燒死王說的這女人晚輩著實沒見過。”
白光?
“哦,哦……”
陳青懷裡的袁洪對著水池又嘶吼了起來。
釵頭鳳是趁著那道白光進入了水池?
陳青沉默片刻,看向小千。
小千微微點頭。
“下去。”陳青說。
溺死王愣了一下:“下去?”
“你不是說溺死池直通地底的封印法陣麼?帶我下去看看。”
“前輩!”溺死王急了,“此池是晚輩的本體……但池裡全是溺死的靈魂!他們日日夜夜在池中重複溺死的過程,怨念深重。尋常靈體下去便會被腐蝕,晚輩……晚輩也控制不了,若是傷了您……”
他沒繼續說下去,因為陳青正平靜看著他。
“……好。”
“晚輩帶路。”
1201章 魔頭
溺死王當先跳入水中,陳青同時跟上。
池水冰涼,像是靈魂深處滲出的寒。水面上漂浮著無數雙慘白的手,它們掙扎著、抓著、拍打著水面,然後一隻只被無形的力量拖回水底,發出咕嚕咕嚕的氣泡聲。
陳青身上雲袍微微發亮,小千也裹在他身上,再加上有避水珠,若不是刻意感受,他都不會有“冷”的感覺。
九咒道君沒有下水。他盤膝坐在池邊,一手捏著魂橋,一手輕輕按在池沿上。陳青能感覺到他的意念正隨著池水往下延伸——那是他的神魂。九咒道君是靈體,他的神魂可以像水一樣滲入任何縫隙。
越往下游,周圍的光線越暗。
池面只有二三十丈見方,但池水越往下越寬,像是一個倒扣的漏斗。
陳青遊了半柱香的時間,周圍已是一片漆黑,只有雲袍散發的微光能映出幾步外的景象。
溺死的靈魂越來越密集。
它們不再是那些掙扎的手臂,而是一個個完整的人形。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他們穿著不同時代的衣裳,有的甚至穿著不知哪個朝代的官袍。
他們痛苦地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一遍遍地沉下去,又浮上來。
沉下去,浮上來。
永不止息。
有人看到了陳青,有的似乎在求救。
陳青沒有停。
他已用天神之眼看過——這些靈魂只是幻象。他們真實的魂魄早已消散,剩下的只是“溺死”這一執念的外化。救不了。誰也救不了。
就在此時,水池上面忽然傳來一道白光,將整個水池都映得白茫茫一片。
陳青抬頭。
就見墨綠色的穹頂被什麼東西從外面照亮了。
光很白,白得像雪,像晝,像天地初開時那一縷割開混沌的刃。
光芒一閃即逝,卻將整個水域映得如同白晝。
陳青清晰地看到了水底的景象——無數溺死的靈魂蜷縮在池底,像是鋪了一層厚厚的人毯。人毯的正中央,有一個幽深的洞口。
“前輩,昨日也是這麼一道白光!”
溺死王指著水面上方,“以前都沒有的!”
“好。”陳青看向下面:“繼續帶路。”
“哦……哦!就是那裡。”溺死王指向下方:“那道裂縫直通地底封印法陣。以前有城主在時,沒人能靠近那裡。自從城主失蹤,裂縫就越來越大——”
洞口不大,勉強能容兩人並行。
洞壁上嵌著密密麻麻的人骨——有的已經發黃,有的還帶著暗紅色的血跡。骸骨以一種扭曲的姿勢嵌在石壁中,像是被活生生按進去的,連臨死前的表情都儲存了下來。
這裡的寒意更勝方才幾倍,若是尋常人,眨眼間便已凍僵。
但對於陳青,與尋常池水無異。
一路平靜度過,穿過一段狹窄的洞道,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間。
說巨大,卻又不像洞窟。頭頂的穹頂高得看不見頂,隱入一片墨綠色的霧氣之中。
四周的洞壁都是傾斜的,向中央匯聚,弧線圓滑得不像是天然形成,更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手捏出的輪廓。
但最讓陳青注意的,是腳下的地面。
整個洞底都鋪著黑色的結晶。
那是怨念凝固後的產物。陳青的血池裡也有這東西,但極少。畢竟血池裡怨念本就不多,好不容易得到一點,都會被阿竹吞噬。
而這裡的結晶純粹得過於可怕——每一塊晶石裡都封著一張臉。有恐懼的,有憤怒的,有絕望的,有麻木的。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洞底,一直延伸到視野的盡頭。
踩上去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是踩在萬千人的指甲上。
陳青抬起腳,低頭看了一眼那些封在晶石裡的臉,又放下。
他看向空間的正中央。
那裡有一個人。
——準確來說,是一個放大版的人。
身高足有數十丈,體型龐大得像一座小山。他的身體不是血肉,而是怨念凝聚而成的漆黑膠質。五官模糊不清,像是被什麼融化了又重塑,只剩一個囫圇的輪廓。胸膛正中是一個空蕩蕩的洞,邊緣參差不齊,有被焚燒過的焦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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