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请好好吃饭吧
趙明遠微微愣了一下。“合同裏沒有包含修路的部份。我們只負責學校的主體建築和附屬設施。”
“那就加上。”林東說,“把這條路硬化了。從學校到最遠的那個自然村,全程水泥路。預算從基金會的機動資金裏出。”
“嘶……這成本,可能比建學校花費的都大。”趙明遠倒吸了一口冷氣,勸說了一句。
林東看了看,搖了搖頭,“如果只是單單建學校,也僅僅只是讓他們學習的時候更加舒服一點而已,而並不能保證他們能夠讀書。
但這條路修成了,相信絕大部分的家長都不會介意讓孩子們來上課學習。”
趙明遠沉默了,過了一會兒點了點頭,飛快地在筆記本上記下。“明白。我明天就找人做測算。”
李佳欣站在旁邊,翻了翻手裏的進度表,沒有開口。
但她的目光在林東臉上停了一瞬,嘴角浮起一絲很淡的笑意。
錢嘛,只要林東開心,再投入就是了。
而且,來到實地之後,看着正在建起的學校,她李佳欣的內心也充滿了自豪,充滿了成就感呢。
在物質已經滿足的基礎上,這種精神的愉悅,更像是會上癮一般,讓她心甘情願的投錢。
林東繼續往前走,沿着工地邊緣到了坡腳那片平地。
工人們正在綁鋼筋,有人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幹活。
趙明遠在旁邊低聲介紹着進度,林東聽着,偶爾點一下頭。
就在這時,坡腳那邊那幾個孩子又往前湊了湊。
大的那個男孩手裏攥着一截樹枝,在地上劃拉什麼。小一點的蹲在旁邊看着,偶爾噰喳喳說兩句。
他們的眼睛時不時往工地這邊瞟,帶着那種又好奇又不敢靠近的神情。
林東看了一會兒,轉身朝他們走過去。
趙明遠愣了一下,快步跟上。
幾個孩子看見他走過來,同時往後縮了半步。大的那個站直了,把樹枝藏在身後,像是在做什麼錯事。
林東在離他們三四步遠的地方蹲了下來。
“你們是哪裏的?”
大男孩張了張嘴,沒出聲。旁邊那個六七歲的小女孩倒是膽大,往前邁了一步。
“青崗村的。他叫石頭,我叫小花。”
“石頭,小花。”林東重複了一遍,“你們天天來這裏看?”
小花點了點頭。“看挖挖機。好大。”
她伸手比劃了一下,兩隻胳膊張得開開的。
石頭在後面拽了拽她的衣角,小聲說了句什麼。
小花回頭看了他一眼,又轉回來,仰着臉看着林東。“你是老闆嗎?”
林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算吧。”
“那這個學校是你給我們蓋的嗎?”
“對。”
小花歪着頭想了想。“那蓋完了,我能來上學嗎?”
“能。”
小花笑了。她回頭朝石頭喊了一聲:“石頭,他說我能來上學!”
看着她的樣子,林東想起了囡囡,揉了揉她的腦袋沒有說話。
“你很勇敢,有機會我會再來看你的。”
………
接下來的幾天,林東又去了畢節另外兩所正在施工的學校選址。
第二所在半山腰上,從山下開車上去花了四十多分鐘,一路都是土路,幾處彎道外側連護欄都沒有。
李佳欣坐在車裏臉色發白,高媛媛攥着扶手不說話,趙明遠在前頭帶路,手心裏全是汗。
到了地方,林東下車走了幾步,站在選址上往下看。
山谷對面的坡地上散着幾間農房,升着炊煙,有雞叫聲遠遠傳過來。
趙明遠在旁邊彙報,說這個點覆蓋周邊六個自然村,適齡兒童一百四十多個,目前上學的不到七成。
林東聽着,沒多問,只是在工地走了一圈,看了看鋼筋的綁紮間距,又翻了翻監理的驗收記錄。
第三所在甘孜方向,離前兩所更遠。海拔抬升到兩千多米,車裏幾個人都有點反應。
高媛媛拿紅景天給林東遞過去,自己先灌了一瓶。
林東擺了擺手沒喝,站在選址上待了十幾分鍾就上車了。
考察結束回到BJ市區,已是傍晚。
趙明遠在招待所安排了晚飯,四菜一湯,標準的工作餐。
林東喫了幾口,放下筷子,看着李佳欣和高媛媛。
兩人的臉色都不太好,高原反應加上幾天山路顛簸,疲憊寫在臉上。但李佳欣的眼睛裏還有一層東西,跟疲憊不一樣。
“阿東。”李佳欣放下筷子,“我今天在村口看到幾個孩子。”
“嗯。”
“瘦。”她只說了一個字,然後停了一下,“每一個都感覺瘦的可憐。”
高媛媛在旁邊點頭,聲音比平時低了些:“我給了他們一些麪包,他們分後咬了半口就不喫了,說要帶回去給家人。”
林東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抿了一口。
“這個村還不是最偏的。趙明遠說最遠的那個自然村,人均年收入不到五十塊。”
李佳欣說完這一句,自己先嘆了一口氣。
“阿東,我在想一件事。”她看着林東,“光建學校不夠。那些孩子早上走一個半小時的山路來上學,中午喫什麼?”
林東端着茶杯,沒接話,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
“很多孩子是空着肚子來的。有些帶個烤土豆當中飯,有些乾脆不喫。”
李佳欣的語速慢了下來,像是在一邊說一邊想,“我在想,學校能不能管一頓飯。”
林東放下茶杯,想了想,然後開口。“不是一頓。”
李佳欣看着他。
“一日三餐。全部免費。”
高媛媛在旁邊張了張嘴,翻開筆記本想記,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記什麼。“東哥,三餐的話……成本會不會太高了?”
“一年2個億夠不夠?”林東偏過頭看她。
高媛媛的筆停在半空中。“2……2個億?”
“不夠就5個億。”林東的語氣沒什麼起伏,“讓基金會去測算。每一所學校配一個食堂,食材採購、廚師工資、日常郀I,全部由基金會承擔。所有在校學生,三餐免費。”
他停了一下,補了一句。“以後新建的每一所學校,都按這個標準配。”
李佳欣看着他,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她沒有立刻接話,只是慢慢點了點頭。
高媛媛在旁邊算了半天,到底沒算出一個具體的數,索性把筆記本合上。
林東站起來,走到窗邊。招待所的窗外是BJ市區,路燈稀疏,遠處幾棟樓的窗戶零星亮着光。
“十個學校,只是一個起點。”
李佳欣和高媛媛同時看了過來。
“3年之內,要在全國建幾百甚至是近千座這樣的學校。”
林東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些零星的光點上,“不是每個地方都能像深圳、京城那樣發展起來。有些孩子生在山裏,唯一走出去的路,就是讀書。”
他轉過身,看着李佳欣。“這條路,我們來給他們鋪。”
李佳欣端着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近千座……”她低聲重複了一遍,然後抬起頭來,嘴角浮起一個笑,“好。我來安排。”
高媛媛在旁邊握着筆,半天沒動,忽然說了一句:“東哥,那得花很多錢吧。”
“錢的事不用你操心。”林東走回桌邊,拿起茶杯,“把事做好就行。”
高媛媛點了點頭,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在上面認認真真地寫下了一行字——“計劃:三年,全國千校營養餐項目”。
林東從旁邊掃了一眼,沒說什麼。
當晚,招待所的房間條件一般,被褥潮得能感覺到水汽。李佳欣翻了兩回身,到底沒睡着,坐起來看着林東。
“還在想什麼?”
林東靠在牀頭,閉着眼。“想錢的事。”
“錢對你來說是問題嗎?”
“不是。”他睜開眼,“我在想怎麼讓這些錢真正花到孩子身上。中間過多少道手,每一道都可能漏一點。”
李佳欣沒有接話。她知道林東的擔心是有道理的。
“讓人安排一個獨立審計團隊,”林東說,“專門盯營養餐項目。從採購到餐桌,每一筆賬都要能追到源頭。”
“好。”
“還有,學校建完之後,跟當地教育局籤協議。產權歸基金會,管理權歸教育局,但日常賬目基金會隨時可以查。”
“明白。”
林東說完這些,重新閉上了眼。李佳欣看着他,過了一會兒也躺下了。
第二天一早,三輛越野車從畢節出發,往貴陽機場開去。
李佳欣坐在副駕駛上,給基金會項目部打電話。高媛媛在後座翻着筆記本,一條一條覈對返程流程。
林東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山影一點點後退,沒說話。
到了貴陽機場,趙明遠站在到達口外面送行。
他手裏還攥着那本筆記本,幾天下來又添了好多頁。臨走的時候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林總,我替那些孩子謝謝您。”
林東看了他一眼。“把事做好就行。”
說完便邁步上了舷梯。
飛機升空之後,李佳欣靠在椅背上,看着林東。“這次回去,下次再來就是第一所學校封頂的時候了。”
“嗯。”
“到時候把張柏之和範彬彬也帶上吧。她們嘴上沒說,心裏肯定不舒服。”
林東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下。“你現在倒是會替她們想了。”
李佳欣“哼”了一聲。“我什麼時候沒替她們想過?”
飛機在雲層上平穩飛行,陽光從舷窗外照進來,落在茶几上那份進度表上。
高媛媛已經靠在沙發上睡着了,筆記本還攤在膝蓋上。
李佳欣給她披了條毯子,然後坐回林東旁邊,拿起那份進度表翻了翻。上面每一個日期、每一個施工節點,她都能對上號。
想了想,她開始默默的拿起紙筆,算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她將筆放下,偏過頭看着他。
“阿東,我剛纔在算一筆賬。”
林東靠在椅背上,沒接話,示意她繼續。
“一所學校按兩百萬的最高標準來建,一千所就是二十個億。”李佳欣的語氣不急不緩,但每一個數字都咬得很清楚,“人民幣。”
她停了一下,將剛剛自己算的數字推到林東的面前,用手指在上面比劃了一下。
“這是建學校的錢。但你要修路。今天那些路你也看到了,有的平緩一些,有的崎嶇不已。
這些路要硬化,平均一公里造價保守估計也得三十萬。一個學校修幾公里,一千所學校就要修幾千公里。這筆賬,算下來已經跟建學校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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