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吃馒头的馒头
伴奏帶裏的合成器音色在場館的音響系統裏炸開的瞬間，臺下的一羣韓國助演歌手們，一個個都聚精會神的看着。
姚貝娜手握麥克風，第一個音從她嗓子裏出來的時候，嚴正花不由點頭。
從現場就能聽出來，音色非常棒。
緊接着一段陳琅的說唱過後，姚貝娜的音高往上走，走到副歌部分的高音段落時，她的氣息沒有一絲搖晃。
嚴正花的表情已經變了。
“這種程度的高音……我比不上她。”
她轉向旁邊的具俊曄。
“她唱得遊刃有餘，看起來還有餘力。”
具俊曄沒有回應她，他的注意力一直放在陳琅的說唱上。
韓語的咬字不算太準，有些輔音被他含混地帶過去了，但節奏的切入精準到毫秒，每個韻腳都踩在鼓點的正拍上。
具俊曄看向姜元來。
“發音有點歪，但節奏太強了，這段Flow比我們編曲裏的還密集。”
酷龍的音樂以節奏見長。
具俊曄自己就是說唱擔當，他能從陳琅這段Verse裏聽出別人聽不到的東西。
不是語速快，是斷句的呼吸點和鼓點的切分精準地套在一起，這種對節奏的控制力是他花了好幾年都沒完全掌握的東西。
伴奏進入副歌，劉亦非從陳琅身後切出來站在前面。
兩人肩膀和手臂的聯動軌跡平滑得像有人在暗處牽着線抻她。
HOT五個人一個個都看愣了，張佑赫更是瞪大了眼睛，忍不住往前邁了一步。
“那個……是機械舞。”
張佑赫平時私下一直在鑽研街舞和機械舞這類新式舞蹈。
九六年的韓國，街舞教學資源少得可憐，只能靠着從日本輾轉流入的少量海外錄像帶自己摸索。
錄像帶畫質模糊，動作細節看不清，發力方式也沒人指點，很多關節控制的基本功他都是靠一幀一幀反覆倒帶來學的。
陳琅和劉亦非的舞蹈動作融入了許多他自己練習許久都做不到的控制技巧。
安七炫伸手碰了他一下，他渾然不覺。
文熙俊站着沒動，手掌在褲腿上輕輕拍着節拍，但節拍已經完全跟不上陳琅和劉亦非那段變速的肢體韻律了。
五個人整整齊齊地站在臺下，滿臉震撼和崇拜，像是撞見了心裏那個頂級偶像。
一遍唱完，陳琅朝劉亦非和姚貝娜招了招手，三個人湊到一起。
“剛纔副歌第二段的那個高音，伴奏軌裏混響量太大了，聽起來人聲有點糊，讓調音師把混響比例往下調一點。”
姚貝娜點頭。
“還有，韓語的那句尾音，咬字位置再靠前一點，聽感會更接近這邊的發音習慣。”
劉亦非湊過來，比劃了一下自己的右臂。
“那個轉身動作，右腳落地的時候我不穩，可能是鞋子摩擦力不夠。”
張佑赫攥緊的拳頭在褲縫上蹭了兩下，深吸一口氣走上前。
“茜茜前輩剛纔的舞蹈太厲害了。”
“我們私下一直都在練習這類舞蹈，可是一直摸不到門道，從來沒有見過這麼標準流暢的控制。”
“我們只能靠海外錄像帶自學。”
“沒有想到今天能親眼看到這樣的水準。”
張佑赫一口氣說了一大串韓語，聲音有些發顫，滿是懇切與羨慕，說能親眼看到這樣的現場表演實在太過幸摺�
聽到翻譯的話後。
劉亦非嘴角壓不住的往上翹。
她之前在外面接受採訪時都是被當成小朋友，被叫前輩還是頭一回，而且是被幾個比她高的韓國男生這麼鄭重地喊。
她轉過頭指着陳琅。
“是他教我的。”
五雙眼睛轉向陳琅。
張佑赫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陳琅朝他笑了笑，心說這還都是看你視頻學的呢。
“想學啊，我教你啊。”
張佑赫臉上的表情從激動變成了驚愕。
文熙俊用力拽了他一下，壓着他的揹帶着全隊齊齊彎下了腰。
“謝謝前輩！”
接下來彩排的間隙，陳琅抽空站在臺下，給張佑赫拆了幾個基礎動作。
機械舞的核心不在動作幅度，在於關節的定點鎖定和肌肉的瞬間鬆弛切換。
“你剛纔那個收肘的發力點偏了。”
“做動作的時候別想着把手臂伸直，想的是把關節鎖死。肌肉放鬆的瞬間緊接着鎖死，銜接越短效果越乾淨。”
HOT的其他幾個成員圍在旁邊，安七炫拿手肘捅了捅安勝浩。
安勝浩無聲地朝張佑赫的方向歪了一下頭，眼裏全是羨慕。
在韓國，前輩對後輩的責罵和藏私是家常便飯。
練習生跟前輩請教一個動作的時候，前輩心情不好就讓人家跪着聽，心情好了也就丟一句自己看着錄像帶慢慢練。
沒有誰會主動把看家本領拆成零碎餵給一個剛認識不到半小時的後輩。
一個出道更早的藝人能停下來，手把手地教後輩技巧，還主動糾正發力細節，這種事是他們想都不敢想的。
在今天的彩排結束後，HOT再次鄭重的向陳琅道謝。
陳琅接過姚貝娜遞來的礦泉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不用這麼客氣。”
“我們中國地大物博，中國人樂於分享自己的心得。”
“而且這也不是我創造出來的。”
“機械舞是七十年代在美國加州誕生的，創始人是山姆·所羅門。“
”根源是從黑人街頭街舞演化而來，後來被邁克爾·傑克遜帶到了全球，我只是做了一些動作上的改進。”
“不是我們的東西絕不會說成是自己的。”
在場的韓國人沒有一個人能聽懂這句話真正的意思。
韓國從九十年代末開始有組織地在海外百科網站修改詞條。
把中醫說成韓醫，把端午節說成他們的傳統節日。
這些事現在還沒發生，在場的人自然聽不出他在說什麼。
金鐘國以爲陳琅只是在客氣，酷龍組合的具俊燁覺得這位中國前輩謙虛得有點過分了，只是覺得陳琅這人高風亮節。
HOT的五個人更不用說了。
他們的眼睛裏寫滿了對這位年輕前輩發自內心的敬重，恨不得拿個小本子把他說的每一句話都記下來。
他們習慣了這是我自己獨創的這種話，習慣了前輩把學來的東西包裝成自己的專利然後讓後輩感恩戴德。
眼前這個年紀不大的前輩，把舞蹈的來龍去脈說得清清楚楚，連創始人的名字都一字不差。
張佑赫站在陳琅面前，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他平時話就不多，這會兒更是組織了好幾次才憋出一句。
“前輩的……前輩的心胸，我會記住的。”
“我們有一個請求。“
”火花的編舞我們很喜歡，這首歌的風格跟我們的編舞體系也很契合。“
”我們想請問……”
張佑赫頓了一下，抬起頭，像下了個巨大的決心。
“能不能讓我們爲這首歌伴舞？拜託了。”
五個人同時彎下了腰。
“拜託了。”
陳琅看了看他們，把已經背到肩上的書包帶子往上拽了一下。
“行。”
8月14日，奧林匹克體操競技場的三場演唱會全部結束。
最後一場散場時，場外還有幾百個歌迷圍在出口不肯走。
FLY這三個字母，在漢城的這個夏天算是刻進去了。
火花的韓語版被KBS的夜間音樂節目連續播了三天。
MBC派了攝製組到演唱會現場拍了一整場的素材，剪成四十五分鐘的特輯在黃金時段播出。
HOT五個人穿着FLY同款不同色的打歌服在臺上跳機械舞的畫面，被各家娛樂新聞反覆重播了好幾輪。
張佑赫那段關節鎖定的特寫鏡頭播了又播，播到SM的練習生們集體把這段錄下來對着鏡子一遍一遍地練。
HOT藉着這場伴舞順利出了圈。
此前他們在韓國樂壇剛出道不久，知名度還侷限在青少年羣體，幾大電視臺的打歌節目排名不溫不火。
這次和FLY同臺之後，KBS和MBC兩檔王牌音樂節目的邀約同時找上門來。
SM社長李秀滿連夜把經紀人叫回公司開了個短會，會議桌上攤滿了各家媒體的採訪申請。
演唱會結束後的凌晨，首爾麗思卡爾頓酒店行政層的走廊上堆滿了打包好的行李箱。
索尼韓國分公司的車已經等在停車場，賽羅姆娛樂的經紀人在大堂跟中唱的隨行幹事覈對最後一批設備清單的簽字。
團隊分成兩路。
劉歡帶隊，黃鶴翔和何笛跟在後面幫忙拎着凱璐凱玥兩姐妹的化妝箱。
姚貝娜把自己的隨身行李包往肩上一甩，跟盧璐一起上了去機場的中巴。
這波人直飛洛杉磯，入住好萊塢羅斯福酒店，提前倒時差，對接接下來美國站的場地和設備。
另一路就三個人。
陳琅，劉亦非，劉小麗，從金浦機場飛舊金山。
飛機上，劉亦非坐在靠窗的位置，膝蓋上攤着一個包裝袋拆得整整齊齊的禮盒。
張佑赫臨別前塞給她的，當時五個人站成一排送行，文熙俊替隊友翻譯說他挑了好幾家店才選到這個。
裏面是兩幅雷朋的太陽鏡，鏡腿上還刻了中文字。
劉亦非那副是送給最美麗的茜茜，陳琅那副刻了，送給最敬愛的師父。
“他太有意思了。”
劉亦非把墨鏡給陳琅戴上，有點寬鬆。
“昨天最後一場謝幕的時候他還站在臺側朝我們鞠了一躬，鞠了好久。”
“後來有記者採訪他，問他在臺上那段機械舞是誰教的，他直接跟記者說你是他師父。”
陳琅看了眼墨鏡。
這份禮物不便宜，對一個月練習生津貼只夠喫飯的小孩來說，湊這筆錢要攢好幾個月。
“韓國練習生其實挺可憐的，就算出了名也未必就很自在。“
”HOT現在名氣漲得快，通告排得密，但落到每個人手上的錢可能還沒咱們在中唱隨便一張專輯的分成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