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瓶中影
頭頂那輪暴虐的烈日幾乎垂直懸掛在阿瑟·阿什球場的正上方，將所有立體的陰影壓縮成了腳底那一小團可憐的黑點。
下沉式球場內部的空氣彷彿被徹底抽乾了水分，五十四度的硬地地表持續向上蒸騰着肉眼可見的熱對流波紋，整座球場如同一尊倒扣在法拉盛平原上的巨大鑄鐵蒸弧�
看臺上，數萬名觀惺种械乃芰掀【票缫讯训脻M地狼藉。
在這見鬼的蒸粴夂蛳拢颈谏蠏鞚M白霜的冰鎮精釀生啤暴露在滾燙的空氣中不過短短十分鐘，內部翻滾的冰塊便迅速消融殆盡，徹底蛻變爲了溫吞苦澀、散發着微酸發酵氣味的常溫黃湯。
“見鬼……這啤酒喝下去簡直像是在吞熱洗潔精。”
一名赤裸着上身，胸口抹着厚厚防曬霜的米國中年球迷狠狠啐了一口，將手裏溫熱的塑料杯扔在腳邊，煩躁地抹了抹額頭上不斷滲出的油汗。
他身旁的同伴連抱怨啤酒的心思都沒有了。
場上，布蘭登·中島低垂着腦袋，球褲早已被汗水浸泡得變了顏色，黏糊糊地貼在大腿肌肉上。他的整條右臂軟綿綿地垂在身側，球拍的拍頭無意識地在粗糙的硬地表面刮蹭出一道道白色的劃痕。
“得了……夥計們，別抱幻想了。”
看臺角落裏，一名常年在法拉盛看球的老球迷靠在發燙的塑料座椅背上，有些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發出了一聲乾癟的嘆息。
“看看布蘭登那個樣子……他現在腦子裏想的根本不是怎麼逆轉，甚至不是怎麼保發，他只是在熬時間。”
“法克……這可是在阿瑟·阿什！在紐約！”
幾個年輕氣盛的米國本土大學生死死咬着後槽牙。
“連續兩盤！十二個鴨蛋！見鬼了，他就不能再努力一下嗎？”
雖然嘴上罵得兇狠，但看臺上絕大多數稍微懂點球的北美觀行难Y其實比誰都清楚，現實往往與他們的期望背道而馳。
布蘭登現在能突然支棱起來的概率，大概和明天太陽從西邊升起的概率是差不多的。
……
“第三盤比賽開始，江曜白髮球！”
看臺上躁動不安的竊竊私語漸漸平息下去。
江曜白站在發球線後，左手託着那顆特製的加厚重球，深邃的眸子微微眯起。
他的手腕已經有了點腫脹的感覺，但是保持狀態到比賽結束仍然不成問題。
呼！
左手輕舒，網球悠然升空！
在球體脫離指尖的剎那，指腹與粗糙毛氈形成隱蔽的微切削！
引拍！蹬地！揮臂！
“砰——！！”
網球如同一道金黃色的致命閃電，帶着暴虐的陀螺旋精準砸向中島的反手外角深區！
底線深處，布蘭登·中島發了瘋似地向外大跨步橫移！
“呲啦！！”
“15-0！”
中島麻木地收回球拍，他直到現在都沒辦法習慣這個發球！
整整打了兩盤多的時間，每一次當他以爲自己找到了剋制那股自旋的拍面角度時，下一秒飛過來的球，軸心就會發生令人毛骨悚然的微調！
他根本接不到！
就算偶爾憑藉逆天的反應勉強用拍面把它碰回對面半場，那脫繮野馬般的旋轉也會讓球變成一記出界數米、毫無威脅的大壞球！
“砰！”
這是一顆順時針重墜旋！中島試圖切削，拍線打滑，球直接鑽入球網底部！
“30-0！”
這次是一發反向大對角外旋！中島全速飛撲，拍框邊緣蹭到網球，球呼嘯着砸向外圍走廊！
“40-0！”
“轟！！”
ACE！
“GAME， JIANG！1-0！！”
中島的發球局。
米國青年咬緊牙關，在烈日下拍打了整整十五次球，試圖用拖延戰術穩住自己瀕臨崩潰的心理防線。
站在球網對面的江曜白此刻的攻擊慾望到達了極點。
踏入底線，迎前搶攻！
反手直線平抽！正手Inside-Out凌空斬落！
0-15！
0-30！
0-40！
“GAME， JIANG！2-0！！”
破發！
“砰！！”
“砰！！”
“GAME， JIANG！3-0！！”
又是四個乾淨利落的發球直得，轉眼之間，第三盤的比分已經被無情地推到了3-0！
主裁判清脆的“換邊”指令響起。
布蘭登·中島一步一步走向了場邊的球員休息區。
在路過球網立柱的瞬間，中島忍不住微微側過頭，雙眼投向了身旁那個剛剛擦肩而過的夏國少年。
雖然江曜白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多餘的面部表情，但是……不知道爲什麼，中島敏銳地察覺到，對面的這個傢伙……狀態好像有些迫不及待？
他的腳步變快了！
甚至比第一盤開局時還要輕盈！還要積極！
在換邊走向休息椅的過程中，江曜白幾乎是一路小跑着過去，坐下後連大口喘氣的動作都沒有，只是迅速地拿起冰水灌了兩口，然後便目光炯炯、甚至帶着一絲迫不及待地盯着球場時鐘！
“這傢伙……到底在想什麼？！”
中島大腦中一片混亂。
“他不是已經在正午暴曬下打了兩場高強度的單打了嗎？！爲什麼打到第三盤，他的腳步非但沒有沉重遲滯，……反而像是剛剛完成熱身、準備上場獵殺一樣？！”
中島做夢也想不到。
此時此刻坐在他對面的江曜白腦海裏盤旋的根本不是什麼宏大的戰術推演，也不是什麼破紀錄的偉大榮光。
江曜白看着球場記分牌上那巨大的“3-0”，心裏正在倒計時。
“快了！快了！功夫不負有心人啊！！”
“只要再拿下三個局，今天這場高溫鐵板燒就能徹底畫上句號了！”
“回酒店！開二十度中央空調！把整個人砸進浴缸裏泡冰水！然後讓老爹去唐人街打包兩份大份的黑椒牛仔骨和冰鎮酸梅湯！！”
一想到那冰涼刺骨的冷水和香氣撲鼻的美食，江曜白那原本在高溫下有些發沉的神經瞬間如同被注入了強效腎上腺素一般，興奮得幾乎要當場跳起來！
正是這種純粹到了極點，也樸實到了極點的“打工人盼下班”的渴望，讓江曜白的每一個動作不僅沒有因爲疲勞而遲鈍，反而因爲急迫而變得愈發凌厲、迅猛！
……
局間休息結束。
布蘭登·中島的發球局。
這一局，成爲了整場比賽開打以來，唯一帶有一絲懸念與拉鋸色彩的回合。
站在發球線後的中島，深知自己已經站在了懸崖的最邊緣。
如果這一局再被光速破掉，那麼等待他的，不僅是一場大滿貫三十二強的慘敗，更是一場將被永遠釘在美網恥辱柱上的“連續十八局吞蛋”慘案！
爲什麼偏偏是他在籤表中撞上江曜白？
中島覺得自己簡直就是本次大滿貫名列前茅的那幾個倒黴蛋！
他放棄了所有的戰術保留，在烈日下瘋狂地燃燒着自己體內最後的一絲體能儲備！
“砰！”
中島發出一記極限內角平擊，江曜白正手迎前搶攻稍稍出界。
15-0！
連續兩次，中島飛身魚躍將江曜白必殺的變線球救回深區，逼迫江曜白在長達十四拍的高強度相持中反手切削掛網。
30-0！
兩分領先！
全場看臺瞬間爆發出了一陣掌聲！
“布蘭登！！咬住他！！”
“就差兩分了！保下來！！”
看臺上的米國球迷激動得滿臉通紅，甚至有人開始瘋狂揮舞星條旗！
但他們高興地太早了。
面對中島的二發，江曜白跨入場內大半步，右手手腕驟然發力，狠狠提拉出一記帶着狂暴側旋的超低平追身球，直接轟在中島的腳踝盲區。
30-15！
兩人隨後展開底線對攻，在第六拍的轉折點上，江曜白毫不講理地突然在跑動中強行變線，一記暴抽！
0-30！
之後中島在重壓之下強行發球上網，江曜白反手一記貼網小球直接讓中島在網前剎車不及。
30-40！
整整這一局，雙方咬着牙在五十度的硬地上足足拉鋸了整整八分鐘！
中島幾乎把過去幾年所有的比賽經驗和意志力全部壓了上去，他在底線大口喘着粗氣，雙腿不要命一樣的跑，但最終，伴隨着江曜白在網前一記冷酷無情的凌空高壓重扣砸在地板上，比分再次無情推進。
“Game， Jiang！4-0！！”
看臺上的米國球迷一個個面無表情，彷彿江曜白附體。
他們連噓聲都噓不出來了，就這場面，發出噓聲丟臉的是他們自己。
“砰！”
“砰！”
“GAME， JIANG！5-0！！”
比分牌上的5-0像是一道刺眼的血色印記，宣告比賽進入了最後的倒計時。
此時此刻，看着中島那倒黴樣，阿瑟·阿什球場已經開始陸陸續續有人起身，準備去球場外圍的陰涼處排隊買水。
在絕大多數人看來，這一局早已經淪爲了垃圾時間。
一個已經連丟十七局、體能徹底枯竭、渾身被汗水浸透得幾乎要虛脫的失意者，面對一個如日中天、手握五個賽點的冷血大魔王，除了體面地送出最後一分，還能有什麼懸念？
讓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是，中島發球了！轟出了他在本場比賽的最快一記一發！
江曜白反手接發球稍稍打長，出界！
“15-0！”
緊接着第二分！中島發球後直接不顧一切地瘋狂上網，在網前用一記近乎自殺式的魚躍飛撲，硬生生用拍框將江曜白的直線穿越球擋回了江曜白的後場死角！
“30-0！！”
看臺上那些原本準備離場的觀忻偷赝Ｗ×四_步，爆發出了一陣驚愕的嘀咕！
第三分，江曜白迎前正手暴抽制勝，比分來到30-15。
隨後，江曜白網前反放短球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