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就在她以爲崔時安不會理會這條短信的時候,沒一會兒,對面竟然回覆了——【好的,晚安。】
於是她又多餘地回了句晚安,並配上可愛的小狗表情,又盯着手機看了一會兒,確認不會再收到回信後,她這才放下手機,舒了口氣。
洗手間的門打開了,已經換上睡衣的雪允從裏面走了出來:“洗完澡真爽快,你也快去洗洗吧。”
“啊,好。”中村一葉慌忙把手機反扣在枕邊,抓了睡衣就進了浴室。細碎的水聲很快傳出來,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
到了凌晨,兩人並排躺在牀上。燈熄了,窗簾縫漏進一縷細月光,落在牀尾。身旁的雪允已經睡熟,呼吸勻淨,睫毛垂着,嘴微微張着,偶爾溢出一聲輕鼾,軟得像小貓打呼嚕。
中村一葉不敢動,怕吵醒她,後背貼着牀單繃得緊緊的,像一根拉滿的弦。
她望着天花板,腦子裏一遍遍回放着今天崔時安的模樣,給她倒酒,幫她說話,替她夾菜,每一幀畫面都像定了格,卡在腦子裏揮之不去。
想着想着,她眼皮越來越沉,耳邊卻隱約浮起呼呼的聲響,像有風掠過。
風聲從車窗外擠進來,呼呼的,帶着涼意掃過了臉頰。
阿倍靠在車壁上,身體隨着馬車的顛簸輕輕晃着,她的手下意識地放在小腹上,指尖隔着衣料,像是在安撫着什麼。
馬車在飛馳,但她不知道要去哪裏。
“幹嘛板着臉呢?”對面傳來一道揶揄的聲音,像在逗一隻被關在蛔友Y的鳥,“人家珠兒這可是帶你回去享福呢,總比你在西市跳舞取悅男人要輕鬆得多吧?”
阿倍蹙着眉,看着對面的女子當即反脣相譏:“我知道你,你叫薛芸兒,作爲一位公爵之女,你不整天也在外拋頭露面,帶着一羣男人橫行霸道嗎?”
“那些是我的家將!”薛芸兒嗤笑了一聲,鄙夷地瞥了她一眼:“哪像你?堂堂倭國公主,竟然去幹那些下賤的勾當,呵,讓人不齒。”
阿倍的手指在小腹上停了一下,她轉過頭,盯着薛芸兒,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
“我若不是有了身孕,今天你們休想留下我!”
“看來你很厲害啊?”薛芸兒譏諷地笑了,“既然那麼厲害,幹嘛不自己生孩子呀?爲什麼還偷偷借我世兄的種呢?還是說你們倭國男人生不出來孩子?該不會你自己也是借來的種吧?”
“你!”阿倍的臉色煞白,嘴脣在抖,手指攥着裙襬,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湧到喉嚨口的怒氣壓下去,別過頭不再理她。
車簾還在晃,風還在吹,外面是陌生的官道,陌生的樹,陌生的山。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她們要把她帶去哪。
終於馬車停了。
“薛娘子,到了。”外面傳來家將的聲音。
薛芸兒看了阿倍一眼,躬身掀開簾子跳下馬車,靴子踩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她站定,轉過身,見阿倍還坐着不動,手裏的香瓜錘伸進車廂,挑起簾子,錘頭上的紅繩在風裏晃了一下:
“還不趕快下來?難道還要我請你嗎?”
阿倍咬了一下嘴脣,慢吞吞地站起來,彎着腰鑽出車廂,發現又回到了長安城,只是不知在哪個坊,眼前是一處院子。
看着不大,但很整潔,青磚鋪地,白牆灰瓦。兩間平房錯落有致,一前一後地挨着。
院門口站着兩個身穿粗布衣裳的健婦,膀大腰圓,一看就是幹慣粗活的。
她們旁邊站着一個挎着藥箱的醫者,年紀不小了,頭髮花白,弓着背,低着頭,不敢看她。
先一步到達的裴珠兒正站在院門口,跟醫者和健婦交代着什麼。
隨後兩個健婦朝她走了過來。
阿倍露出警惕之色,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藏在衣袖下的兩隻手,悄悄握起了拳頭。
“貴人請跟奴婢來吧,先讓醫者替您把把喜脈。”
二人只是在她面前站定,微微彎腰,態度看着謙卑恭敬,可隱隱卻有一種命令的口吻。
這種感覺讓阿倍很不舒服,她咬了咬嘴脣,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薛芸兒。
薛芸兒正低着頭,用袖子擦拭錘頭,動作很慢,像是在消磨時間,又像是在提醒她什麼。
阿倍深吸了一口氣,只得點了點頭,在兩個健婦的簇擁下,向院內走去。
裴珠兒見狀,微微一笑,蓮步輕移,帶着薛芸兒也走了進去。
屋內光線比外面暗一些,窗戶開着,透進來一束光,落在靠牆的木桌上。
醫者已經等在桌邊了,他放下藥箱,從裏面取出一塊薄紗巾,鋪在桌上。
其中一名健婦搬來一張椅子,給她坐下,然後醫者的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閉着眼,捻着須。
半晌,睜開眼,對站在阿倍身後的裴珠兒和薛芸兒點了點頭。
裴珠兒的表情沒有變化,似乎早就料到會如此,走到她身後,淡淡吩咐:
“從今往後你就住在這裏吧,有什麼需要,只管讓下人來找我便是。”
阿倍沒有吭聲,目光落在窗外,院子裏的菊花開了,金燦燦的,被風吹得一晃一晃的,但她無心欣賞,心裏卻在盤算着如何逃走。
裴珠兒似乎看穿了她的打算,聲音不緊不慢地從頭頂落下來:
“不過我奉勸你不要想着逃跑,這周圍到處都是我的眼線和暗樁。你若是敢踏出院門一步,那便做好一屍兩命的下場吧。”
阿倍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一下。她抬起頭,看着裴珠兒,眼中閃過怒氣:
“你就非要我腹中孩兒不可嗎?自己生不出來是嗎?”
話一出口,屋內空氣瞬間凝固!
醫者的手抖了一下,把紗巾收回藥箱,低着頭快步退了出去。
兩個健婦也低着頭,跟在後面退了出去,然後門關上了,腳步聲越來越遠。
只有薛芸兒還留在屋內,倚着門框,指尖勾着香瓜錘的紅繩,錘頭垂在身側輕輕晃盪,臉上掛着戲謔的表情。
然後眼睜睜看着裴珠兒掐住阿倍的腮幫子:
“原因我剛纔在碼頭已經告訴你了。”
她的手指很涼,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塗着淡粉色的蔻丹,但力道很大,大到阿倍的下巴被捏得生疼,嘴微微張開,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裴珠兒的臉離她很近,近到能看見她眼底的冷光:
“你若還是不從,那就把你的生辰年月以及名諱都寫下來。”
說完,她鬆開手,拂袖而去。門簾在身後落下,晃了兩下,又靜止了。
阿倍愣在原地,下巴還留着一道湝的指印。
但她實在不明白裴珠兒最後一句話是什麼意思。
什麼叫把生辰年月和名諱寫下來?
薛芸兒還靠在門框上,看着阿倍那副茫然的樣子,笑了一下:
“還沒聽懂嗎?她的意思是給你立塊墓碑,省的死了之後做那無名野鬼。”
阿倍的瞳孔縮了一下,身體開始顫抖起來,不知是因爲恐懼,還是憤怒。
忽然,她雙腿猛地在地上一蹬,坐着的身姿如同蝴蝶般向後掠去,直奔薛芸兒,一記手刀直劈對方,帶着風聲,又快又狠。
薛芸兒早就防着她暴起發難,身體往旁邊一閃,手裏的香瓜錘橫過來,錘頭剛好擋住了阿倍的手刀。
金屬碰撞骨頭的聲音悶悶的,阿倍“嘶”了一聲,把手縮了回去,在袖子底下微微顫抖。
薛芸兒站在原地,連步子都沒挪,嘴角還掛着一絲笑,像是在看一隻撞進蛔友Y的麻雀。
阿倍更生氣了。
她再次撲上去,這一次更快,更猛,雙手連劈,直取薛芸兒的面門和胸口。
薛芸兒不慌不忙,錘子往前一遞,仗着臂展加持,直取她的下腹!
阿倍急忙躍起,而薛芸兒順勢下劈,錘頭穩穩砸在她的腳背上。
阿倍喫痛,落地往後踉蹌退了數步,撞在桌沿上。
薛芸兒沒有給她喘息的機會,再次掄起錘子,砸了過來。
阿倍急忙閃躲,順勢把椅子扔了過去,“咔嚓”一聲,椅背碎了,木屑飛濺。
但還沒容她喘口氣,薛芸兒的錘子又來了,她只好再次側身躲開。
這次錘子又砸在桌上的茶壺上,茶壺炸開,碎片彈到牆上,又落下來。
薛芸兒的錘法大開大合,不一會兒,錘子掄到哪,哪就碎。
阿倍仗着靈巧的身形一邊躲避,一邊暗自心驚。
她的招式雖然凌厲,但空手對鐵器,本就不佔便宜,加上腳受了傷,身子越來越重,更怕傷到腹中孩子,導致呼吸越來越急,額頭上沁出了汗。
薛芸兒打得興起,錘子掄得像風車,邊砸邊笑:“你不是挺能打的嗎?怎麼不還手啊?”
阿倍的嘴脣抿成一條線,眼睛死死盯着她,又躲過一錘。
錘頭擦着她的肩膀過去,砸在窗欞上,木頭裂開,碎片擦過她的臉頰,留下一道湝的紅痕。
“我若不是有身孕,你焉能是我對手!”阿倍終於忍不住了,聲音又急又尖,帶着一股壓不住的怒氣。
薛芸兒收了錘子,扛在肩上,嘴角往下撇着,眼神十分輕蔑:“誰讓你那麼淫蕩呢?”
“你!”阿倍臉色鐵青,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你什麼你?”薛芸兒冷笑了一聲,轉過身,掀開門簾,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但硬邦邦的聲音從簾子後飄了進來:
“老老實實待在這兒,千萬別耍什麼花招,我可沒珠兒那麼好說話喔。”
腳步聲遠了,門簾落下來,不動了。
院子裏傳來薛芸兒和裴珠兒說話的聲音,很低,聽不清在說什麼,然後腳步聲越來越遠。
阿倍站在原地,想到自己今後要被囚禁在此,氣得渾身發抖,一把掀翻了屋內僅剩的那張桌子!
哐當——
桌子翻倒,四腿朝天,像一隻翻了殼,卻無力掙扎的烏龜……
“哐當!”
中村一葉身子一顫,猛地從睡夢中坐了起來。
被子從肩上滑下去,她沒顧上拉,胸口劇烈起伏着,瞳孔還沒完全聚焦,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很深的地方猛地拽了上來。
“哦莫,米啊內,吵到你了嗎?”
雪允站在牀邊,手裏拿着拖鞋,笑眯眯地看着她。
剛纔就是拖鞋掉在木地板上發出的聲音。
“啊……肯恰那……”中村一葉的聲音還有點抖。
可當抬起頭與雪允對視的一剎那,忽然發現眼前的雪允,和夢裏那個討人厭的薛芸兒簡直一模一樣!
她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手指在被子下面攥緊了。
“怎麼啦?”雪允歪着頭,眼睛裏帶着促狹的光,“怎麼感覺你一副做了噩夢的樣子?”
“啊……沒有……”中村一葉連忙掀開被子下了牀,動作又急又快,像是想把這個念頭甩掉。
她低着頭,不敢看雪允的眼睛,“前輩要走了嗎?”
“嗯,還要去公司訓練。”雪允攏了一下腦後散亂的頭髮,語氣輕快得像在哼歌,“謝謝你的招待啦,昨晚睡得很舒服~”
“內……”中村一葉鬆了口氣,心想終於要走了。
她正想送雪允去玄關,剛邁出一步——
雪允突然轉身。
兩個人差點撞個滿懷。
中村一葉下意識地往後仰了一下,身體比腦子先動了,一記手刀朝雪允的脖子劈了過去!
動作又快又狠,帶着風聲,像是練過千百遍。
雪允眼睜睜看着那記手刀朝自己劈來,電光火石間,她想了很多,最終還是決定不擋,於是——
“唉喲喂!”
雪允捂着脖子,噔噔噔地踉蹌倒退了幾步,後背撞在門框上,一臉驚恐地看着她,“你幹嘛??”
中村一葉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手指還微微蜷着,保持着劈出去的姿勢。
她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