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島:頂流只是見我的門檻 第584章

作者:荷拉咕

林子深處,密集的腳步聲轟然迫近,馬蹄踐踏、厲聲呼喝、兵刃碰撞的金屬銳響,混成一片,如同洶湧的潮水,又似山岩崩摧,自幽暗的林間席捲而來。

裴珠兒沒有絲毫遲疑,她一步上前,猛地從解蓮花手中奪過那柄刀。

解蓮花怔在原地,這柄環首刀她一路緊握,沉甸甸的份量猶在手心殘留,還維持着握刀的姿勢,忘了收回。

“鋥——”

刀身出鞘,寒光橫貫暮色。刀柄深鐫一個遒勁的“裴”字,嚴絲合縫嵌入她掌心。

這是她當年親手贈予崔淵的刀,是刻着她姓氏的護身符。輾轉經年,刀歸原主,柄上猶存餘溫。

“你們上船。”

語聲落地,她轉身大步踏入殺聲四起的林中。

四名家將默然緊隨,靴踏沙地,沉響整齊。

“珠兒——!”薛芸兒失聲喊道。

裴珠兒沒有回頭。她的身影徑直沒入憧憧樹影,被黑暗一口吞沒。

薛芸兒猛地一咬脣,回身用力推了阿倍一把:“快!上船!”

又推瞭解蓮花一把,“別發呆了!走!”

阿倍一把拽住解蓮花的手腕,拖着她就往船的方向狂奔。

面具少女揹着崔淵緊隨其後,步伐沉穩得近乎詭異,背上的銅錢隨着顛簸叮叮噹噹作響,在死寂的暮色裏敲出一串清脆而淒冷的節奏。

船伕早已放下踏板,幾人跌跌撞撞地攀上船舷。

薛芸兒將她們盡數推上船,猛地回頭望向林子!

喊殺聲已如驚雷般炸開,金鐵交鳴之聲從幽暗的林間迸射而出,一下接一下,沉重得像是有人在瘋狂敲擊一面鐵鑄的戰鼓。

她的手指在錘柄上死死攥緊,牙齒狠狠咬住下脣。

“先別開船!”

她衝着船伕厲喝一聲,隨即縱身躍下踏板,落在溼冷的沙灘上,朝着那片殺聲震天的林子狂奔而去。

“你去哪——”阿倍在船頭嘶喊。

“我去幫她!”薛芸兒的聲音被海風撕碎,飄散在鹹腥的空氣中。

甲板上,解蓮花死死扣住船舷,指節慘白。

她看不見林內慘烈,卻聽得清清楚楚——刃入骨肉的悶響、瀕死慘叫、身軀倒地的鈍聲,一聲聲皆是收割。

阿倍倚在桅杆旁,低頭整理凌亂衣袖,指尖微顫,卻無半分懼色。

“你不去幫忙嗎?”解蓮花聲線緊繃。

阿倍抬眸瞥她一眼,又垂首撫平褶皺,輕聲似嘆:“還是讓她發泄一下吧,不然待會兒倒黴的是你。”

解蓮花蹙眉:“什麼意思?”

阿倍沒有作答,目光掃過甲板上昏迷的崔淵,又落回解蓮花臉上,淡淡移開。

解蓮花順着視線望去,看着他慘白的臉、胸口猙獰的淤青、手背乾涸的血痕,瞬間血色盡褪。

“她是誰?”她聲音輕得幾不可聞。

“裴珠兒。”

短短三字,砸得解蓮花指尖死死扣進木舷。

裴珠兒,崔淵的未婚妻。

那個在長安苦等他歸去的女人。

她一路帶着那把刀,從河畔到山巔,從荒野到海邊,她曾天真地以爲,握着那把刀,自己便是那個能在他身側守護他的人。

如今,刀的真正主人來了。

而那把她握了一路的刀,也交出去了。

林中廝殺愈發慘烈。

裴珠兒入陣之時,四家將正以四敵十數,勉強支撐。她目光極速掃過戰局,心知難以久耗,出手便是殺招。

追兵舉刀劈來,她不退反進,橫刃硬接,火星炸響。借衝勢近身,刀鋒順着對方兵刃滑割,一刀劃開肩骨深口。傷者棄刀慘叫,她目不斜視,刀鋒直指下一敵。

此刀本就屬於她,重心、弧度、分寸皆爛熟於心。重回掌心,比任何人握持都更爲鋒利致命。

她連斬數人,刀刀精準致命,利刃破肉如裂溼木。血濺滿面衣襟,她渾然不顧,目光始終鎖定後方重甲指揮的敵將。

劈斬、斷刃、側避、刀背磕骨。骨裂聲清晰刺耳,她的攻勢從未停歇。

家將已有兩人負傷,血浸袖管,卻依舊死戰不退。

薛芸兒衝入林中,一眼望見浴血殺伐的裴珠兒。長刀翻飛如銀色輪轉,不見半分遲疑。她握緊鐵錘悍然入陣,錘頭砸落的悶響可怖沉重。她殺人從無坦然,每一擊落錘,睫羽都會輕顫;裴珠兒自始至終,眼波未動。

裴珠兒長刀貫穿敵胸,刀尖卡在肋骨之間,一時難以拔出。身側追兵趁機揮刀突襲,寒刃迫近眉眼。

“呼——”

一記鐵錘破空旋飛,精準轟中來人面門。骨碎血噴,士兵當場倒地,兵刃脫手飛出。

薛芸兒上前拾起鐵錘,不顧錘身血肉,喘着粗氣立在她身側。

“謝了。”

“少廢話。殺完再說。”

二人並肩而立。一刀一錘,一快一重,長短互補,攻守默契。自幼相伴的廝殺本能,無需一語溝通。

家將在外圍結成死壁,帶傷死守,無一人退卻。

裴珠兒一路突進,直逼敵將馬前。

敵將面色死灰,抽刀借馬勢劈斬。裴珠兒側身避鋒,刀尖輕劃馬腿筋腱。戰馬痛嘶跪地,敵將滾落地面,未及起身,冰涼刀刃已鎖死他咽喉。

“饒...饒命...”

裴珠兒垂眸,血污掛在額髮,眼尾凝着暗紅血珠,眼底卻清冽如寒潭。

“敢傷我夫君。”她聲輕如息,刀鋒壓入皮肉,“死!”

寒光一閃,血霧蓬起,一顆人頭沖天而起。

林間驟然死寂。

暮色如濃墨浸染,天邊殘存的暗紅似凝固的血痂。

裴珠兒拄刀而立,刀尖深插進浸血的泥土,仕女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月白,層層疊疊的血漬在暮色中泛着幽光。

斗笠不知遺落何處,散落的髮絲被血黏在頸側,她卻平靜得像是剛採完一籃野果。

薛芸兒扛着鐵錘走近,錘頭還在滴落混着腦漿的血水,她喉結動了動:“你......“

“無礙。“裴珠兒拔刀轉身,血珠順着刀槽串成紅線。

她踩着滿地殘肢往林外走,步履穩得像踏過自家迴廊的青石板。

海風捲着鹹腥撲面而來時,船頭燈灰汛蔚诹疗稹�

裴珠兒踩着吱呀作響的踏板上船,血衣下襬在夜風中獵獵翻飛。

阿倍倚着桅杆擦拭短刃,解蓮花仍攥着船舷,看着蹲在崔淵身側的女子:

“他中的是新羅蛇人的毒,早先還好好的,可能是這些日子過於勞損毒素又進心脈……“

裴珠兒染血的手指拂開他額前碎髮,又小心掀開他染血的衣襟。青紫的淤痕自鎖骨蔓延至心口,邊緣泛着詭異的幽藍。

她解下腰間皮囊,倒出幾粒硃紅藥丸,掰開崔淵的下頜餵了進去,頭也不抬的吩咐:

“看賞。“

家將解下腰間蹀躞帶,沉甸甸的織邋X袋“咚“地砸在解蓮花腳邊,兩枚金錠從袋口滾出。

她疑惑抬眼,正撞進裴珠兒的眸子。

那眼神像浸在寒潭裏的墨玉,映不出半點波瀾。

解蓮花突然發現,在這個女子出現的那一刻,自己好像就成了局外人。

“我不是爲了錢……”她低聲說着,阿倍的手卻按上她肩頭,輕輕搖了搖頭。

解蓮花嘴脣動了動,彎腰拾起錢袋,指尖觸到冰涼的織寮y路。她將散落的金錠一一拾回,繫緊袋口,輕輕擱在艙門邊的矮几上。

船身隨着浪濤輕輕搖晃,她看見裴珠兒伸手替崔淵攏了攏鬢髮。

那動作輕得像拂去一片落花,卻讓她喉頭髮緊。

她轉身望向漆黑的海面,夜風捲起她的素色裙裾,像只被雨打溼的蝴蝶……

——

崔淵緩緩睜開眼,望着穹頂式的船板,一條條木質紋路縱橫交錯,倒扣成密閉的船艙穹頂。

清苦厚重的草藥氣息在鼻尖層層漫開,裹挾着海風滲入木縫的淡鹹腥,沉沉徽种苌怼�

渙散的瞳孔漸漸收攏、聚焦,清晰的人影落在視野中央。

裴珠兒靜坐於他身側,臉上的血污早已盡數洗淨,素白肌膚瑩淨如初,唯獨一雙眼尾泛紅,像是藏着無數幽怨。

崔淵心頭輕輕一怔,聲音沙啞得十分厲害:

“你……怎麼來了?”

裴珠兒並未即刻應聲,她微微垂首,衣袖輕抬,極輕地按過眼角,動作剋制又隱忍。

再度抬眼時,眼底的紅意依舊未褪,語氣卻平復得無波無瀾:

“他們都說你死了,我不信。”

短短一句話,如同巨石重重砸在崔淵心上。

他無需細問,便知曉這背後是何等艱險,她一介女子,跋山涉水萬里迢迢來到新羅,路途何等艱辛兇險?

這份沉甸甸的心意壓得他心口發酸。

“抱歉。”他語聲極輕,抬手撫上她的臉頰。

粗糙的指腹輕輕蹭過她細膩的顴骨,緩緩滑至微涼的耳垂。

裴珠兒微微側首,將溫熱臉頰妥帖貼進他掌心,輕輕蹭了蹭,像一隻尋得歸處、卸下所有防備的溫順雀鳥。

她闔上雙眼,睫羽簌簌輕顫,須臾又睜眼,眼底翻湧着安穩的暖意。

崔淵移開目光,緩緩環顧四周。船艙逼仄狹小,木質艙壁懸掛着一盞油燈,昏黃火苗在燈罩內輕輕躍動,將他單薄的影子投在牆板上,隨火光輕輕搖晃、起落。

“我們是在船上?”

裴珠兒輕輕點頭。

恍惚間,一道清麗身影撞入腦海,他勉力撐起身子,四肢虛軟無力,身形似一晃便要栽倒。

裴珠兒眼疾手快,抬手穩穩扶住他的肩背。

“跟我一起的那個女子呢?她在哪?”

裴珠兒默然不語,靜靜望着他。一雙眼眸凝如深不見底的寒潭,情緒沉沉斂於眼底,無半分外泄。

崔淵心頭焦灼驟起,語速陡然加快:“蓮花是我的救命恩人,要不是她,我早就死了。”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懇切,“她救了我兩次。”

裴珠兒音色平穩,字字清晰:“但她並沒有把你身上的毒拔乾淨。”

崔淵眉頭驟然蹙緊,以爲她將人趕走,恰在此時,艙簾被輕輕掀開。

解蓮花端着一碗溫熱藥湯走入艙內,嫋嫋熱氣自碗口升騰而起,化作一層朦朧白霧,模糊了她眉眼。

當望見崔淵已然坐起,她眼底瞬間亮起,腳步不自覺加快幾分:

“藥來了——”

她將藥碗穩穩置於身側,屈膝半蹲下來,指尖輕探他的額頭,又撫過他微涼的手背,細緻探查他的體溫與氣色。

崔淵視線在她與裴珠兒之間來回流轉,見後者神色淡然,無半分芥蒂,才知曉自己誤會了她。

“抱歉……”

短短片刻,這已是他第二次道歉,心底滿是愧疚。

裴珠兒眼底掠過一抹極淡的幽怨,如湖面漾開一圈極湹臐i漪,轉瞬便歸於平靜,無跡可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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