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島:頂流只是見我的門檻 第473章

作者:荷拉咕

崔時安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她的側臉對着他,睫毛垂着,目光落得很遠,像是穿過江面、穿過時間、落在了一個他看不見的地方。

“爲什麼叫白馬川?”

申有娜目光還落在江面上,風吹着頭髮,髮梢在臉側輕輕晃着。

她沉默了一會兒,講起了一個這邊流傳的故事:

“百濟末年,唐羅聯軍攻破了泗沘城,末代君王義慈王含恨而終,魂魄化作一條白龍,盤踞在熊津江上,白龍掀起巨浪,日夜守護江面,讓敵軍船隻無法靠近,唐軍主帥蘇定方久攻不下,後來從降人口中得知,此龍極愛白馬,一見便會現身。”

她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唸一段背了很多遍的課文。

“於是唐軍將一匹純白駿馬牽至江邊岩石上,白龍果然被引動,浮出江面撲向白馬,隨即落入埋伏,江水就此平息,泗沘城徹底陷落。”

“於是後人便將這段江稱作白馬川——白馬引龍而來,是爲白馬溫來。”

她說完,沉默了。

江風還在吹。

水面的碎光還在晃。

遠處那隻白鳥終於飛過了江,在對岸的樹梢上落下來,樹枝晃了一下,又穩住了。

崔時安看着江面,看了一會兒,好奇地問道:

“真的化龍了嗎?”

申有娜轉過頭,白了他一眼,嗔怪的語氣像是在開玩笑:

“那不得問問你這位唐軍麼?”

崔時安沒有笑,因爲剛纔那一剎那,他從申有娜眼中看到了一絲哀傷。

屬於解蓮花的亡國哀傷。

一千三百多年過去了,百濟的國土變成了韓國的一部分,百濟的子民融進了韓民族的血脈,百濟的文字、百濟的歌曲、百濟的故事,都被時間的塵土一層一層地蓋住了。

但這條江還在。

江水的味道沒有變,江風的溫度沒有變,江面上碎金的波光沒有變。

兩人就這樣站了一會兒。

申有娜把被風吹亂的頭髮攏到耳後,動作很慢:

“歐巴。”

“嗯。”

“你說我前世救你的地方,真的還能找到嗎?”

崔時安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已經恢復成了那個活潑的少女,就好像,剛纔那些埋怨,並不是來自於她。

“再找找看唄。”

“好。”

兩個人回到停車場。

崔時安發動車子,沒有設導航,沿着江岸的公路慢悠悠地往前開。

路不寬,雙向兩車道,一邊是江,一邊是山。

申有娜把車窗搖下來,江風灌進來,把她的頭髮吹得滿天飛。

她不在意,舉着手機對着窗外拍個不停,言語行動間,又恢復了平時的開朗。

“歐巴歐巴,你看那座山——”

“嗯?”

“我好像見過。”

崔時安順着她的手指看過去。

那座山不高,山頂有一塊凸起的岩石,形狀像一隻蹲着的猴子。

“你確定?”

“不確定。”

她咯咯地笑,低頭看手機裏的照片,又抬頭看窗外:

“就是覺得眼熟嘛。”

車子繼續往前開。

路邊的樹林越來越密,樹冠連成一片,在車頂上投下斑駁的陰影。

申有娜又舉起手機,對着窗外拍了一張。

“這裏,就這裏。”

她又嚷嚷了起來:

“我前世一定在這採過藥。”

崔時安好笑地看了她一眼,這一路上,類似的話他已經聽了無數次了。

“你怎麼知道?”

“就是知道。”

她每次的語氣,都篤定得沒有理由。

“聞着這個味道我就覺得應該在這裏採過藥。”

“內內內~”崔時安把車速放得更慢,讓她多看一會兒。

兩個人就這樣走走停停。

申有娜拍了幾十張照片,有的拍山,有的拍樹,有的拍江水,有的拍天上的雲。

她每拍一張就拿給崔時安看,問他“好不好看”,不等他回答就縮回去翻下一張。

車子沿着江岸開了將近一個小時,路邊的建築漸漸多了起來。

先是零星的農舍,灰瓦白牆,院子裏堆着稻草垛,然後是成片的倉庫和廠房,再然後,樓房出現了,五六層的、七八層的,外牆貼着白色的瓷磚,窗戶上掛着空調外機。

羣山市到了。

古稱周留城,百濟末期的最後堡壘。

公元660年百濟滅亡後,遺臣福信、道琛在此據守復國,迎回王子扶余豐,向倭國求援。

兩年後,唐羅聯軍與倭國水軍在白江口決戰,倭船四百餘艘被焚,海水盡赤。

周留城隨之陷落,百濟徹底亡國。

現在這裏高樓大廈,車水馬龍,便利店和咖啡店的招牌掛滿了街道。

已經找不到一千三百多年前的痕跡了。

“如果當初我順着褰鞯脑挘贝迺r安揣測道:

“很大概率就是在周留城附近被你救下的,否則再往下漂,就入海了。”

申有娜趴在車窗邊,目光越過街道兩旁的高樓大廈,落在遠處那些被夕陽餘暉染成橘紅色的山巒上。

“好像真的就是這裏!”

她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帶着一種壓抑不住的驚喜:

“你看那邊!”

遠處,幾棟高樓的縫隙之間,露出一道山脊的輪廓。

山不高,線條柔和,像一道被風吹彎的弧。

夕陽落在山脊上,把棱角照得發亮,山體的暗部已經沉入青灰色的暮熘小�

崔時安好奇地問道:“你怎麼能確定?”

申有娜把手機舉到他面前,屏幕上是她剛纔拍的那張山脊的照片。

“你忘啦?有一次夢裏我們在河邊的時候,我給你洗衣服,抬頭就能看見那些山啊,你看那輪廓,像不像?”

崔時安接過手機,看了看照片,又抬頭看了看遠處的山,跟夢裏的記憶,依稀是有幾分相似。

“不是相似,就是這裏!我百分之百確定!”申有娜大聲糾正道。

看着她較真的樣子,崔時安眼中露出一抹溫柔,想起了她蹲在河邊洗衣服的樣子,於是提議道:

“那要不今晚我們就在這兒住下?明天再去全州怎麼樣?”

“好呀——”

申有娜頭也不回,拿起手機對着遠處那些山拍個不停。

她身子探出去大半,衣服的下襬被風吹起來,天藍色的牛仔褲繃得緊緊的,勾勒出一道從腰到臀的弧線,像一顆熟透的蜜桃。

崔時安實在忍不住伸手拍了一下。

申有娜“啊”了一聲,縮回來,紅着臉瞪了他一眼:

“幹嘛忽然打我屁股?”

崔時安正襟危坐,假裝目不斜視:

“注意安全,別掉出去了。”

“哼。”她坐了回來,提了提褲子:“先去喫飯吧。”

隨後,兩人找了家餐廳喫了晚餐。

羣山的海鮮比首爾便宜得多,申有娜點了滿滿一桌,喫到撐了才放下筷子。

飯後,崔時安開車沿着海岸線找酒店。

因爲靠近海邊,羣山的空氣比首爾要好得多,沒有尾氣的味道,沒有灰塵的味道,只有海風裹着淡淡的鹹腥,從車窗縫隙裏鑽進來,涼絲絲的。

兩人找了家能看見海的酒店。

樓層不高,四樓,陽臺正對着海面。

崔時安推開陽臺的玻璃門,海風湧進來,帶着潮水的氣息。

遠處的海面上,古羣山羣島的燈塔一閃一閃的,橘黃色的光在夜色裏畫着圈。

海面很平靜,沒有浪,只有細碎的波紋在月光下泛着銀白色的光。

申有娜站在他旁邊,雙手撐着陽臺的欄杆,看着遠處那些星星點點的燈火。

“真好。”

崔時安沒有說話,他想起地圖上那條海岸線。

一千三百多年前,這裏沒有燈塔,沒有酒店,沒有沿海公路。

只有黑壓壓的戰船,漫天的火箭,和被血染紅的海水。

四百艘倭船被焚燬,濃煙遮天蔽日,燒焦的木頭和屍體漂滿了整個海面。

海水盡赤——史書上是這麼寫的。

四個字,輕飄飄的,像在說一場雨。

而就在這片海上,在這個被夜色和燈塔裝點得寧靜祥和的海灣,大唐與新羅的水軍聯手,把百濟七百年的國祚釘進了棺材。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身旁的百濟少女。

她還在看遠處的燈塔,表情很平靜,嘴角甚至還帶着一點餐後滿足的笑意。

崔時安心念微動,走到她身後,環住了她的腰。

“怎麼啦?”

申有娜攏了一下被吹散的長髮,怕擋住他的視線。

崔時安沒有說話。

他低下頭,嘴脣貼着她的耳垂,輕輕咬了一下。

少女“嚶嚀”一聲,肩膀縮了一下,身子軟下來。

她回過頭,嘴脣剛好碰上他的嘴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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