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崔時安看了看四周——這個公園,這個位置,這個角度,忽然覺得有點眼熟。
那天晚上,崔淵就是從這兒揹她過江的。
那時候他什麼都看不見,只知道背上很輕,呼吸很湥~錢面罩叮叮噹噹地響。
“幹嘛跟個鄉下丫頭似的?”他收回目光,笑着打趣,“你不是天天見漢江嗎?”
“那不一樣嘛,”她的聲音嬌嬌嗲嗲,眸子裏映着江面的波光:
“這是頭一次跟公子一塊來漢江嘛。”
崔時安笑了一下:“萬一我們以前來過呢?”
張員瑛轉過頭,眼睛亮了一下:“我們前世來過嗎?”
她問得很認真,睫毛微微顫着,像兩隻停在花蕊上的蝶,陽光落在她側臉上,把那層薄薄的絨毛照成金色,瞳仁裏映着他的臉,也映着遠處的江水。
崔時安看着那片江面,看了很久,腦子裏在飛速回憶有沒有這種可能性。
但她前世畢竟是從登州直接坐船來的熊津,不太可能路過漢江,但爲了不讓她失望,只好搖了搖頭:
“我也不知道。”
張員瑛站在他旁邊,看着那片江面,風吹過來,把頭髮吹起來,在風裏輕輕晃着。
她就這樣看了一會兒,忽然轉過頭:
“歐巴,下次我們一起做夢吧。我想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
她的聲音很溫柔,但那雙眼眸很亮,亮得像一千年前長安的明月,亮得像甲板上那支擦過她耳邊的短矛,亮得像此刻江面上碎成千萬片的陽光。
崔時安心裏一顫,看着她,看着那亮晶晶的眸子,看着她彎着的嘴角,看着她被風吹亂的頭髮。
他很想告訴她——後來你死了。你替我擋了那支箭,死在我面前,我連你的屍體都不知道在哪。
但最終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就那麼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後輕輕點了一下頭:
“好。”
第372章 憨憨的豬豬蛇【含鯤鯤打賞加更】
漢南大橋在午後的陽光下灰濛濛的,車流從橋面上碾過去,發出沉悶的轟鳴。
人行道上沒什麼人,橋面上的風很大,沒人願意在橋上吹風。
崔時安站在橋頭,看着對岸。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走向漢江。
以前都是繞着走,能躲多遠躲多遠,江水的氣息對他來說像難聞的煤氣,隔着老遠就覺得胸悶。
但今天不一樣了,那把刀已經被靈官沉江,現在的漢江對他來說,已經不再是無法逾越的天塹。
崔時安深吸了口氣,踩上橋面。
第一步落下去的瞬間,他感覺到橋底下,或者說江水裏有什麼東西在甦醒,在沸騰。
那是一種深層次的悸動,像是整條江都在呼吸,而他踩在了它的脈搏上。
他繼續往前走,每一步都比前一步踏得更重,如果有路過的行人駐足觀看,會發現橋面鋪設的人行道地磚都在微微晃動。
走到橋中間的時候,崔時安停下來。
橋下的江水在翻湧,並非波浪,而是從深處往上、黏稠的湧動,像有什麼東西在水底翻身。
黑色的氣從江面蒸騰起來,一縷一縷的,像頭髮,像水草,像無數隻手從深淵裏伸出來,它們纏着橋墩,攀着橋身,沿着橋樑的骨架飛快往上爬。
那些黑氣,正朝橋中心湧來。
崔時安摘下了墨鏡,暗金色的豎瞳在陽光下亮了一下,像被點燃的煙花。
江面在他眼中變了,那些由亡魂構成的黑氣在水底翻湧,那是一張張人臉,青白的、腫脹的、五官模糊的,張着嘴,無聲地嘶吼。
它們擠在一起,互相撕扯,又互相吞噬。
橋墩上纏着的不是水草,是手臂,密密麻麻的、泡得發白的手臂,指節扭曲,指甲脫落,從水下伸出來,抓着一切能抓的東西。
而現在,它們朝他伸過來了。
崔時安站在欄杆邊,看着那些黑氣像藤蔓一樣攀上橋面,冰冷,黏膩,帶着江水深處那種不見天日的腥臭。
但他沒有退,再次往前邁了一步,輕聲開口:
“滾。”
唰!那些黑氣像是被烙鐵燙了一下,猛地縮回去。
它們退得很快,像退潮,像受驚的蛇,從橋面退到橋墩,從橋墩退到江面。
江中心翻湧了一下,那些臉沉下去了,那些手臂鬆開了,那些黑色的、糾纏的、嘶吼的東西,一瞬間全安靜了。
江面上出現了一條船。
很小,窄窄的,兩頭翹起,像一片葉子。
船上坐着一個人,灰白色的頭髮,灰白色的臉,灰白色的袍子。
祂手裏撐着一根竹竿,竿頭沒在水裏,沒有漣漪——奪衣婆。
祂遠遠地看着他,那雙灰白色的眼睛沒有任何波動。
崔時安朝祂微微點了一下頭。
奪衣婆沒回應,只是把竹竿往水裏一撐,小船調了個頭,慢悠悠地往江心去了,很快消失在波光裏。
崔時安把墨鏡重新戴上,繼續往前走。
橋對面是新沙洞,陽光照在那些寫字樓的玻璃幕牆上,亮得晃眼。
此時的新沙洞某棟建築裏,正在進行《Good Day》節目錄制。
aespa是嘉賓之一。
錄製棚比電視臺的打歌舞臺小一些,但設備一點不差,十幾個機位架在不同角落。
作爲這檔節目的主理人,權志龍坐在正中間,一綠油油的頭髮很扎眼。
劉知珉坐在靠邊的位置,她上身穿着DIESEL的深色針織衫,拉鍊合着,顯得上身曲線非常好看,下身則是一條直筒褲,頭髮紮成丸子,耳邊留了兩縷碎髮,襯得那張臉又小又精緻。
這會兒正巧是中途休息時間,不少嘉賓都去洗手間了,但她就那麼坐在原地,目光空洞,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偶爾掏出手機瞥一眼。
沒有消息,沒有未接來電,什麼都沒有,都快兩百個小時了,她發出去的那些消息像石沉大海,連個水花都沒有。
“歐尼。”寧寧從洗手間回來,在她旁邊坐下,壓低聲音:
“我剛纔聽見權志龍前輩的經紀人跟製作人聊天,說晚上要組局,叫了好多人。”
劉知珉“嗯”了一聲,沒接話。
寧寧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金冬天一眼,金冬天搖搖頭,示意她別說了。
這時有其他藝人經紀人提着口袋過來,附近幾個藝人站起來去拿咖啡,有人湊在一起看手機,權志龍放下杯子,站起來,往劉知珉這邊走。
金冬天正拿着手機刷,餘光瞥見他走過來,用胳膊肘捅了捅劉知珉。
劉知珉抬起頭。
“知珉xi,”權志龍在她面前站定,笑容很鬆弛,“晚上有空嗎?”
劉知珉愣了一下:“怎麼了前輩?”
“沒什麼,就是組了個小局,幾個朋友聚聚。”他靠在旁邊的設備箱上,姿態隨意:
“都是音樂圈的人,你應該也認識幾個,喫個飯,喝點酒,放鬆一下。”
金冬天在旁邊豎着耳朵聽,手裏的手機都忘了翻。
寧寧也抬起頭,目光在權志龍和劉知珉之間轉了一圈。
劉知珉笑了一下:“謝謝前輩,不過今晚可能——”
“很忙?”權志龍接得很快,語氣還是松的,“你們最近不是在收尾了嗎?北美巡演還要過幾天吧?我看行程表上今晚是空着的。”
劉知珉的笑頓了一下,他查過她的行程表。
權志龍似乎沒注意到她那一下停頓,繼續說:“就在附近,不用跑遠。冬天她們也可以一起來。”
金冬天差點笑出聲,前輩,你這理由找得也太不走心了,但她沒說話,只是看着劉知珉。
劉知珉的嘴脣動了一下,她在想怎麼拒絕,太生硬了不好,太委婉了怕對方聽不懂。
她是後輩,對方是前輩,還是在錄製現場,周圍都是人,所以依舊保持着笑容:
“前輩,我——”
她話沒說完,突然一陣腳步聲從攝影棚入口傳來。
不是那種工作人員小跑的急促腳步,是那種不急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實的腳步聲。
她太熟悉那種腳步聲了,下意識轉過頭。
攝影棚的門被推開了,一個人站在門口。
深色的大衣,黑色的長褲,墨鏡遮住了半張臉,但遮不住那張臉的輪廓——下頜線鋒利,鼻樑高挺,薄脣微微抿着。
他就那麼站在那兒,像一截被釘入地面的鐵樁,彷彿周圍的空氣都被他壓得往下沉。
劉知珉愣住了,一時間,嘴脣張合了幾下,卻什麼也沒說出口,
但那種讓她安心的、想哭的、等了許久,終於等到的委屈頃刻間從喉嚨裏湧了上來,然後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只是她依舊咬着嘴脣不吭聲,不想讓那口氣泄出來,哪怕嘴脣咬得發白,下巴在抖,鼻尖紅了,睫毛上的淚珠,倔強的不肯掉下來。
權志龍站在旁邊,看着她的眼淚毫無徵兆地湧出來,愣了一下,連忙從口袋裏摸出紙巾遞過去:
“知珉xi?怎麼了?”
劉知珉沒有接。她只是看着門口那個人。
金冬天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也看見了門口那道高大的身影。
她嘴角彎了一下,低下頭,輕聲嘀咕道:“這麼快就來了呢。”
權志龍聽見了,順着金冬天的目光轉過頭,看見了站在攝像機後面的崔時安。
對方不是工作人員,不是藝人,不是任何他認識的人。
他皺了皺眉,看向旁邊的節目PD:“那是誰?”
PD也看見了崔時安,轉頭問身後的工作人員:
“那是你們部門新來的嗎?”
工作人員搖頭:
“不是我們的人。”
“那他是怎麼進來的?”
幾個工作人員面面相覷,沒人認識他,沒人見過他,沒人知道他怎麼進來的。
權志龍眉頭皺得更緊了,示意節目PD金泰浩讓他把人請出去。
金泰浩朝旁邊使了個眼色,兩個穿膀大腰圓的安保人員從側面走過來,一左一右,很快就來到了崔時安面前。
“先生,這裏是錄製現場,請你出去一下。”
崔時安置若罔聞,只是對女友的方向勾了勾嘴角。
兩個安保對視了一眼。左邊那個伸手去搭他的肩膀:“請你配合——”
崔時安皺眉掃了二人一眼,兩名安保的手霎時就停在半空,膝蓋開始不由自主的彎曲,就像是一座山嶽憑空壓下來,從頭頂,從肩膀,從脊椎的每一節骨頭縫裏。
兩人的臉漲紅了,額頭上青筋暴起來,牙齒咬得咯咯響。
但還是撐不住。
“咚。”
兩人跪下了,跪的很端正。
這是山君當初對他的用的招數,泰山峻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