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張員瑛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嘴角咧了一下,但那不算笑,只是嘴角動了一下。
於是安宥真沒再問了。
彩排進行到第二遍副歌的時候,安宥真終於忍不住了。
張員瑛又慢了。
不是走位的問題,是那種從骨子裏滲出來的遲鈍——轉身慢了一拍,手臂甩出去的時候力度是軟的,連表情都是空的。
這首歌要的是挑釁,是張揚,是“我不在乎你們怎麼看”。
但張員瑛臉上什麼都沒有,某個瞬間,那種肌肉麻木,讓她想起了SM那些整容過度的同行們。
於是安宥真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音樂還在繼續,又是一段副歌,六個人同時轉身,張員瑛又慢了。
這一次慢得更多,她的手臂甩出去的時候,其他人的動作已經定住了。
她像一隻掉了隊的鳥,翅膀還在扇,但不知道要飛去哪裏。
安宥真的眉毛擰成一團。
“呀。”她壓低聲音喊了一句,語氣裏帶着提醒,也帶着一點急。
張員瑛轉過頭。
那一眼,安宥真愣住了。
不是平時那種“我知道了”的眼神,也不是舞臺上那種凌厲的、設計好的眼神。
是一種她從沒在張員瑛臉上見過的東西——冷的,硬的,像一把刀,沒有刀鞘,就這麼直直地捅過來:
“莫?”
就一個字,從喉嚨裏滾出來,帶着戾氣。
臺上的動線停了,音樂還在放,鼓點還在砸,但幾個人都停了。
金秋天站在原地,手還保持着甩出去的姿勢,忘了收回來。
Liz張着嘴,看着張員瑛,又看看安宥真,不知道該看哪個。
直井憐往後退了半步,鞋底蹭在地板上,發出一聲輕響。
李瑞站在最邊上,眼睛瞪得圓圓的,不敢動。
安宥真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尷尬,從尷尬變成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手指蜷了蜷,垂在身側。
“還是……集中一下。”她聲音比剛纔小了很多,像是在跟自己說。
張員瑛沒有回答,她轉回去,面朝前方,等音樂重新響起來。
導演在臺下喊:“再來一遍——副歌從進——”
音樂又響了。
鼓點一下一下的,很沉。張員瑛站在C位,她的身體在動,動作是對的,走位是對的,力度也回來了。
但表情依舊空洞,安宥真站在她斜後方,看着她的背影,嘴脣抿着,什麼都沒說。
金秋天從另一側看過來,目光在兩個人之間轉了一圈,又收回去。
Liz和直井憐對視了一眼,誰都沒說話。
李瑞站在最邊上,低着頭,看自己的鞋尖。
這一遍沒有出錯。
音樂停了。
導演在臺下說了句“辛苦了,待會兒錄備播再過來”。
工作人員開始往臺上走,搬設備的、調燈光的、檢查線路的。
安宥真先開口了:“我們先去喫點東西吧。”
她聲音放得很平,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金秋天應了一聲,拉着Liz往臺下走。
直井憐跟上李瑞走了兩步,又回頭看。
張員瑛還站在原地,她忽然有點害怕回待機室,害怕拿起手機的那一刻,依然沒有任何消息。
“員瑛?”安宥真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張員瑛抬起頭,安宥真站在幾步之外。
後者本來想就剛纔的事跟她交流一下,至少不要在彼此心裏留下芥蒂,可看見張員瑛面無表情的臉,一時間想說的話都噎在了喉嚨裏,最終,只是輕輕吐出兩個字:
“走吧。”
張員瑛沒有回答,只是跟上去,步子很慢。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下舞臺。
待機室裏,化妝師開始補妝。
張員瑛坐在鏡子前,任由刷子在臉上掃過。
金秋天在旁邊接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跟家人說什麼。
安宥真在看臺本,Liz和直井憐在角落裏對動作,李瑞窩在沙發上刷手機。
一切如常。
張員瑛看着鏡子裏的自己。
妝化好了,眼線微微上挑,脣色是深紅,是《REBEL HEART》的風格。
那張臉很漂亮,完美,無懈可擊。
要是他能看見就好了。
手機震了一下,她幾乎是本能地拿起來——結果只是一條推送,某個購物APP的廣告。
她把手機放下,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員瑛?”金秋天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正看着她,眼神裏帶着一點擔憂:
“你這兩天是不是有什麼事啊?還是身體沒有恢復好嗎?”
“沒有。”張員瑛搖了一下頭。
“真的?”
“嗯。”
金秋天看了她兩秒,沒有追問,轉回去繼續看手機。
張員瑛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是昨天自己剪的,有一片剪得太深,指尖還有點紅,她盯着那點紅看了很久。
她以前不會剪這麼短的指甲,但最近喜歡留短一點,覺得這樣方便幹家務活,儘管她現在作爲頂級偶像,不用幹什麼家務活。
下午,錄播。
舞臺上的燈全亮了。
臺下坐着不少粉絲,舉着應援棒,花花綠綠的,還有各種直拍設備。
張員瑛站在候場區,聽着前面那組藝人的安可聲從音箱裏傳出來,嗡嗡的,聽不清歌詞。
她低頭看着自己的鞋尖,鞋是新的,白色厚底,綁帶系得很緊,勒着腳背,有點疼,因爲只有這樣,才能時刻提醒自己,熬過這幾分鐘。
“準備好了嗎?”經紀人從旁邊探過頭。
幾個人點點頭。張員瑛也點了點頭。
音樂響起來。
舞臺上的燈炸開,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張員瑛走上去,站在C位,燈光打在她身上,臺下的應援棒晃成一片光海。
她開口唱。
第一句,沒錯,第二句,沒錯。副歌,轉身,甩頭,手臂甩出去——動作比彩排時還乾淨。
臺下的粉絲在喊應援,口號齊刷刷的,很響。
她聽見了,但她覺得那些聲音很遠,像隔着一層玻璃,什麼都進不來。
她看見臺下的應援棒在晃,看見有人在舉手機拍她,看見前排有個女孩在哭。
她看見了,但她感覺不到,她只是站在那裏,唱歌,跳舞,做那些練了無數遍的動作。
副歌結束,有一段她的特寫。
鏡頭推近,她對着鏡頭,嘴角微微揚起來——是這首歌要的表情。
導播在臺下比了個OK的手勢。
她的嘴角還揚着,但眼睛是空的。
安可的時候,她站在最邊上。
其他幾個人在跟粉絲互動,揮手,比心,喊“謝謝大家”。
她站在那兒,看着臺下那些舉着應援棒的人,看着那些花花綠綠的光在眼前晃。
她的嘴角還掛着那個笑,但沒有再動過。
李瑞從旁邊跑過來,拉了拉她的袖子:“歐尼,你在發什麼呆?”
張員瑛回過神,她低下頭,看着李瑞那張還帶着嬰兒肥的臉,看着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沒什麼。”
然後她習慣性對着臺下揮了揮手,但她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揮手,不知道自己在對誰笑,好像一切都是那麼的沒有意義。
舞臺表演結束,燈光暗了。
幾個人往臺下走,張員瑛依然走在最後。
回待機室的路上,走廊裏很多人。
有人在卸設備,有人在搬服裝箱,有剛上臺的藝人迎面走過來,互相點頭致意。
張員瑛跟在安宥真後面,低着頭,不看任何人。
經過拐角的時候,有人叫了她一聲。
“員瑛前輩。”
她抬起頭,又是一個她不認識的女孩子,穿着舞臺服,大概是哪個新團的成員。
那女孩手裏拿着一個紙袋,往前遞了一步,臉上帶着討好的笑:“前輩,這是我們自己做的曲奇,請嘗——”
“不用。”張員瑛平靜的說了一句,不像是拒絕,更像是沒聽清對方在說什麼。
她繼續往前走,把那女孩和那袋曲奇都留在身後。
安宥真一愣,趕忙堆起笑容向那女孩走去:“哦莫,你們自己做的嗎?我嚐嚐呢~”
她說着,回頭看了張員瑛一眼。
而張員瑛只是往前走,走回待機室,在鏡子前坐下,把手機放在桌上。
屏幕亮着,沒有消息。
她盯着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機翻過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金秋天在角落裏卸妝,從鏡子裏看見她的動作,手上的棉片停了一下。
待機室裏很安靜。
化妝師在收拾刷具,助理在整理服裝,經紀人在打電話,一切如常。
張員瑛坐在鏡子前,看着鏡子裏那個妝還沒卸完的自己。
眼線有點花了,脣色也淡了,頭髮被汗打溼,貼在額角。
她看着那張臉,忽然覺得很陌生。
那是IVE的張員瑛,是站在舞臺上讓萬人歡呼的張員瑛,是那個永遠不會出錯、永遠不會失態、永遠完美的張員瑛。
可她現在寧願自己只是小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