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還站着幹什麼?走啊。”
薛芸兒從後面推了她一把。她今天換了一身利落的勁裝,腰上彆着那兩把香瓜錘,走起路來虎虎生風。
“你第一次見海?”
小圓點點頭,眼睛還盯着那些船,不敢眨。
“難怪。”薛芸兒笑了一聲,沒再說什麼,拽着她往碼頭裏邊走。
碼頭上人來人往。扛貨的腳伕赤着膊,脊背曬得黝黑,喊着號子從她們身邊跑過去。
幾個商人在那裏爭什麼,嗓門大得壓過了海浪。
小圓被薛芸兒拽着,深一腳溡荒_地走,眼睛不夠使,什麼都想看,又什麼都怕。
倭女要上的船泊在最外頭。
那條船比旁邊的都大,船身漆成深褐色,桅杆上掛着半卷的帆,在風裏撲撲地響。
幾個水手正在甲板上忙活,有人往船艙裏搬箱子,有人在纜繩堆邊喝酒。
倭女站在跳板邊上。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淨的衣裳,頭髮挽起來,用一根木簪子彆着。
沒有脂粉,沒有首飾,就這麼站着,風把她的衣角吹起來,露出底下洗得發白的襯裙。
可那張臉還是好看,好看得讓碼頭上的人都忍不住多看兩眼。
小圓看見她,腳步慢下來。
倭女也看見了她。
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倭女先移開了,低頭看着腳下的跳板。
小圓攥了攥包袱,走過去。
“給你的。”她把兩個小一些的布包遞過去:“這是乾糧,路上喫。”
倭女接過來,打開看了一眼。乾糧用油紙包得好好的,扎得結結實實。
另一個包袱裏是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粗布的,洗得發白,但漿洗得很乾淨,疊得方方正正。
“路途那麼遠,路上總得有換洗的。”小圓聲音柔柔地解釋:
“這是我的衣裳,你別嫌棄呀。”
倭女低頭看着那件衣服,看了好一會兒。
衣領那兒有一小塊補丁,針腳細細密密的,縫得很仔細。
她把衣服重新疊好,抬起頭,目光落在小圓臉上。
小圓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別過臉去,嘟囔了一句:“看什麼看嘛,要是嫌棄就算了……”
倭女沒說話,只是看着她。
看這個一路上蹲在篝火邊給所有人燉湯的小丫鬟,看她被海風吹得亂七八糟的頭髮,看她洗得發白的衣裳,看她別過臉去時腮幫子微微鼓起來的樣子。
“你是叫小圓對吧?”倭女忽然叫她。
小圓愣了一下,轉過頭,她沒想過這個人會問。
倭女看着她,沒有笑,眼神很認真:
“我叫阿倍。”
小圓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正要開口,倭女忽然往前湊了一步,彎下腰,嘴脣幾乎貼上她的耳朵。
小圓下意識要躲,卻被她輕輕按住肩膀。
“其實——”倭女的聲音很低,低得只有她們兩個人能聽見:
“你家公子在長安的時候,經常來西市找我耍子。”
小圓整個人定住了。
“還有,你家的錢,也是我派人偷的,畢竟長安花銷太大了。”
倭女說完直起身,看着她。那張臉上浮起一個笑,嘴角彎着,眼睛也彎着,像是覺得這件事很好笑。
然後轉身踩着跳板上了船,等走到甲板上,她回過頭,朝小圓揮了揮手。
風把她的衣襬吹起來,獵獵地響。
船在晃,她站在那兒,身子也跟着晃,可手一直舉着,笑着,朝小圓招手:
“我會記住你的~”
小圓站在碼頭上,腦子裏一片空白。
西市?耍子?公子?上次錢也是她偷的??
然後她反應過來了。
“你——!”
她往前衝了一步,嗓門一下子炸開:
“你這個狐媚子!!偷伲。。 �
碼頭上好幾個人轉過頭來,扛貨的腳伕停下步子,水手拖着纜繩也往這邊看。
“我、我真是瞎了眼纔給你包乾糧!!”小圓的聲音在風裏抖:
“你這種——你這種人就該餓死在路上!!”
她的眼眶紅了,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怎麼的,手攥着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疼,但她顧不上。
“誰要你記住啊!誰要你記住!!”她衝着那條船喊,嗓子都劈了:
“你走!你趕緊走!再也別來了!!”
倭女站在甲板上,還在笑,風把鬢角的碎髮吹起來,遮住半張臉,她也沒撥,就那麼笑着,朝小圓招手。
船在動了,纜繩被解開,船身慢慢地、慢慢地離開碼頭。
“偻担。≠寥斯欢疾皇呛脰|西!!祝你半路翻船!!”
小圓罵着罵着,聲音忽然小了。海風把她的話吹散了,也把她眼眶裏那點溼意吹乾了。
她站在那兒,看着那條船越走越遠,看着那個還在招手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海平線下面。
“怎麼了這是?”
薛芸兒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手裏還攥着路引和文書,目光在小圓和那片空了的海面之間轉了一圈。
“你不是還給她包了乾糧嗎?怎麼又罵起來了?”
小圓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臉漲得通紅,嘴脣哆嗦着,半天擠出一句:
“她……她是個偻担。 �
薛芸兒挑了挑眉,沒追問。
她看了一眼那條已經看不見的船,又看了一眼小圓那副又氣又委屈的樣子,把文書往懷裏一塞。
“行了行了。”她拍拍小圓的肩膀,“那咱們也上船吧。”
小圓愣了一下,眼淚還掛在睫毛上,被海風吹得一顫一顫的。
“今天邭夂茫毖績和a頭另一頭指了指,“剛好有艘往泗沘港送軍資的船,願意捎我們一程。”
她頓了頓,嘴角翹起來:“如今正是順風的季節,最多十天——”
然後看着小圓,故意拖長聲音:
“就能見到你家公子了唷~”
小圓愣住了,眼淚還掛在臉上,睫毛還溼着,嘴還張着,可她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
十天!十天就能見到公子了!!
那些罵人的話、那些委屈、那些氣得發抖的東西,一下子全被這兩個字蓋過去了。
像海浪拍上來,把沙灘上的腳印抹得乾乾淨淨。
“真的?”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又輕又飄,不像自己的。
薛芸兒被她這副樣子逗笑了:“我還能騙你不成?”
小圓不說話了,她低下頭,飛快地抹了一把臉,把那點溼意蹭掉。
再抬起頭的時候,臉上已經笑開了,笑得眼睛彎起來,嘴角翹着,壓都壓不下去。
“那、那快走吧!”她拽住薛芸兒的袖子,力氣大得把薛芸兒拽了個趔趄,“別讓人家等急了!”
“哎呀你急什麼——”薛芸兒被她拽着跑,笑得喘不上氣。
兩人一前一後地跑過碼頭。
扛貨的腳伕側身讓開,水手抬頭看她們一眼,又低頭。
海鷗在天上叫,尖聲尖氣的。
那條船泊在碼頭另一頭,比倭女坐的那條還大。
船身喫水很深,甲板上堆着些蓋了油布的貨。幾個士兵靠在船舷上閒聊。
小圓跑到船邊,仰着頭看。
船好大,桅杆好高,比她剛纔在那邊看的還高。
她往後退了一步,差點踩到薛芸兒的腳。
“怕什麼?”薛芸兒推了她一把,“上去。”
跳板窄窄的,架在碼頭和船之間,一晃一晃的。
小圓踩上去,腳底下立刻軟了,像踩在棉花上。
她不敢低頭看,死死盯着前面的甲板,一步一步往前挪。
薛芸兒跟在後面,看着她那副僵硬的樣子,終於沒忍住:“你就當是騎馬——”
“奴婢沒騎過馬。”小圓的聲音從前面飄過來,悶悶的。
薛芸兒噎了一下。
小圓終於踩上甲板,腿還是軟的。
她靠着船舷站了一會兒,才慢慢轉過頭。
碼頭已經在身後了,那些人、那些箱子、那些旗子,都變小了。
海風從正面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碎髮吹起來。
“奴婢住哪兒?”她問。
薛芸兒正在跟一個管事的說話,聞言朝船艙方向揚了揚下巴:
“最裏面那間,和貨艙挨着,小是小了點,總比甲板上強。”
小圓應了一聲,抱着包袱往那邊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
薛芸兒已經和管事的聊上了,不知道在說什麼,笑得前仰後合。
小圓站在那兒,看着她的背影,嘴脣動了動,終究什麼都沒說,轉身鑽進船艙。
艙裏很暗,只有舷窗透進來一點光,在地上切出一個歪歪扭扭的方塊。
小圓把包袱放下,在那個方塊裏蹲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舷窗邊往外看。
碼頭越來越遠了。
那些房子、那些旗子、那些人,都成了模糊的影子。
海面上波光粼粼的,晃得人眼睛疼。
她眯起眼,看見遠處有一條船,已經很小了,小得像一片葉子。
她盯着那片葉子,看它被海浪推着,一下一下地往遠處飄,手指攥着窗框,攥得緊緊的。
“就該讓大海淹死你!臭阿倍!”她小聲說,聲音很輕,被海浪蓋過去了。
可她還是盯着那條船,盯了很久。
直到它徹底消失在海平線下面,再也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