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小圓又看了倭女一眼,她已經靠在車軲轆上,呼吸均勻,像是睡着了。
但她覺得,她可能沒睡。
火光下,那張臉很美,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可總像是藏着什麼。
她忽然有點可憐這個女人。
“這位娘子,”她小聲開口,“到了登州港,您要坐很久的船吧?”
倭女睜眼看了看她。
“嗯。”
“那……要不要我給您準備些乾糧?路上喫。”
倭女愣了一下。
小圓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我就想着……船上可能喫不好……”
倭女看着她,看了好一會兒:
“謝謝你。”
聲音很輕。
小圓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
那眼神裏,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不是之前那種似笑非笑的打量,也不是敷衍的客套。
小圓搖搖頭,彎了彎嘴角:
“不用謝,您路上保重。”
火堆還在燒,偶爾噼啪一聲,濺起幾點火星。
三個人的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長,投在地上,交疊在一起。
夜風吹過樹林,沙沙作響。
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照着這一小片空地,照着那輛停在一旁的馬車,照着火堆旁三個沉沉入睡的身影。
湯鍋還架在火上,餘溫尚存。
空氣裏,羊肉湯的香味還沒有散盡,混着松木燃燒的氣息,在夜色裏飄蕩。
雪允是被自己的口水嗆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感覺嘴角溼漉漉的,伸手一摸——枕頭上一小片深色的水漬,明晃晃地印在那兒。
她猛地清醒,飛快地側過頭,往對面牀鋪看了一眼——
金智友還縮在被子裏,一動不動,呼吸均勻。
她鬆了口氣,悄悄把枕頭翻了個面,乾的那一面朝上,溼的那面壓到下面。
做完這些,她才重新躺下來,盯着天花板。
腦子裏還殘留着夢裏的味道。
那鍋羊肉湯,濃白的湯底,軟爛的羊肉,還有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香氣——花椒、胡椒、茱萸……八種香料,一樣不少,熬出來的味道。
和昨天在IVE宿舍喝到的,一模一樣。
連名字都一樣。
八香羊羹。
雪允眨了眨眼,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細縫。
莫嚕侩y道是巧合嗎?
她想了想,又覺得好像也說得通。
畢竟是一千多年前的菜餚,做法說不定早就傳下來了,張員瑛前輩家裏是開餐館的,從哪兒學到的也不奇怪。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又想起另一件事。
申有娜前輩居然會做飯?
她眼前浮現出申有娜單手叉腰、指着她腦門說話的樣子,忍不住“噗嗤”笑出聲。
誰能想到呢,那位在公司裏走路帶風、天天對她指指點點的前輩,一千多年前居然是個跪在地上、小心翼翼伺候人的小丫鬟。
她越想越好笑,把臉埋進枕頭裏,肩膀一抖一抖的。
哼哼,看在你曾經給我下跪的份上,我就不跟你計較了!
笑夠了,她又翻了個身,盯着天花板。
可那個倭女呢?
劉知珉歐尼。
她一個人回倭國,真的沒關係嗎?
她想起夢裏那個女人端着碗不說話的樣子,想起薛芸兒說“你到時候坐另一條船回倭國”時她收緊的手指。
她不知道那個女人後來怎麼樣了。
她只是覺得,一個人坐那麼遠的船,應該很孤單吧。
雪允盯着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然後慢慢坐起來,摸過牀頭的手機。
屏幕亮起來,時間還早。
她點開和崔時安的聊天框,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想了想,還是沒發消息。
等會兒再跟他說吧,不過好像也沒什麼可說的,就是在路上喫了一頓飯而已。
她把手機放回去,靠在牀頭,抱着膝蓋。
窗外的光從窗簾縫隙裏透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細細的金線。
她盯着那道金線,腦子裏又冒出那鍋湯的味道。
八香羊羹。
真好喝啊。
另一邊。
一臺黑色保姆車平穩地行駛在首爾的街道上。
張員瑛靠在窗邊,望着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手裏握着手機,屏幕暗着,什麼也沒看。
昨晚的夢還在腦子裏轉——篝火,湯鍋,薛芸兒問她叫什麼,她說“八香羊羹”。
就這些。公子呢?
連個影子都沒見着。
她皺了皺眉,心裏有點煩躁。
做了那麼多次夢,什麼時候才能見到他?
然後她忽然愣住了。
八香羊羹。
這個名字,不是她昨天隨口起的。
是千年前的她起的,是小圓起的!
她猛地坐直了身子,明明在場那麼多人,薛芸兒,還有那個倭女,難道都沒有手嗎?
憑什麼就她一個人忙前忙後,燉湯、盛湯、連外套都脫下來給薛芸兒蓋上?
那丫頭居然也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還有那個倭女,竟然真的要她準備路上喫的食物?
張員瑛越想越氣,我前世真是太善良了,怪不得走到哪都被人欺負!
“阿西——”
話一出口,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車廂裏安靜了一秒。安宥真從手機屏幕上抬起頭,金秋天從化妝鏡裏看過來,直井憐摘下耳機,Liz嘴裏的零食都忘了嚼。
李瑞更是直接從前排轉過身,眼睛瞪得圓圓的:“歐尼?你說什麼?”
張員瑛臉一下子熱了。
“……沒什麼。”她飛快地閉上眼睛,往椅背上一靠,裝睡。
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沒再追問。
張員瑛閉着眼睛,心跳還沒平復下來。
腦子裏又冒出薛芸兒昨晚說的那句話——“再過幾日就能到登州,到時候直接坐船去熊津,就能見着你家公子了。”
登州,登州港?她睜開眼,拿出手機,點開地圖。
手指懸在搜索框上,卻不知道該怎麼打字——登州是哪兩個字?
她想了半天,沒想出來,只好把手機放下,繼續望着窗外發呆。
“中午想喫什麼?”經紀人從前面探過頭,“我好提前訂餐。”
車廂裏一下子熱鬧起來。
“韓食!”安宥真第一個舉手。
“我不喫,減肥。”Liz搖搖頭。
“麪包!”直井憐說。
“中餐!”金秋天和李瑞幾乎同時開口。
張員瑛眼睛一亮!中餐,她阿爸就是開中餐館的,應該知道吧?
於是她立刻拿起手機打電話。
“喂,阿爸。”
“怎麼啦,wuli女兒?”電話那頭傳來父親爽朗的聲音。
張員瑛看了一眼周圍,壓低聲音:“阿爸,或許知道登州這個地方嗎?”
“登州?”父親愣了一下,“怎麼忽然問這個?”
“就是……”張員瑛頓了頓,“一個古代地名。”
“啊,你說煙臺呀。”父親笑起來,“知道啊,山東那邊,怎麼,有行程要去那邊?”
“沒有沒有,”張員瑛連忙說,“就是隨便問問,阿爸,登州是哪兩個字?你發給我吧。”
“行行行。”父親也沒多問。
“對了,”張員瑛想起另一件事,“地皮的事,有消息了嗎?”
“有。”父親說,“今天打算去看看。”
張員瑛眼睛一亮:“在哪?”
“城南市。”
“城南市?”她皺起眉,“是不是遠了點?”
“首爾的地皮太貴了,”父親耐心地解釋,“你又要清淨一點的地方,只能考慮周邊的土地呀。”
張員瑛想了想,勉強點點頭:“那好吧,阿爸你去看的時候,別忘了給我發照片。”
“知道了知道了。”父親笑着應下來。
電話掛斷。張員瑛把手機握在手裏,看着手機裏父親發來的消息,登州,煙臺,山東。
立刻複製到地圖上開始搜索,當看見地圖上那道跨越山海,那條短短的直線,心情一下子就好了起來。
陽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落在她臉上。
她眯了眯眼,心裏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今晚,一定要見到公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