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一個神情平靜,眼底卻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裴珠兒微微一笑,低下頭,在小囡囡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然後把孩子遞還給對方。
姬皇女接過孩子,緊緊地抱在懷裏,她把臉埋進孩子柔軟的襦裙裏,肩膀輕輕顫抖着。
小囡囡被她抱得有些不適,伸出小手去推她的臉,嘴裏發出“咿咿”的抗議聲。
可她就是不肯鬆手。
裴珠兒站起身,理了理裙襬:
“走之前有什麼需要的,儘管開口。”
她說完,轉身往外走。
身後,傳來小囡囡咿咿呀呀的聲音。
還有姬皇女輕輕的、略微哽咽的嗓音:
“孃親的小囡囡喲……”
那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暮色吞沒。
裴珠兒腳步頓了頓,但沒有回頭。
院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
……
裴珠泫睜開眼,盯着天花板那塊白看了很久,意識還泡在某種黏稠的混沌裏。
然後她忽然想起什麼——昨晚不是把符紙放在枕頭底下了嗎?怎麼又做夢了?
她下意識摸了摸枕頭底下。
符紙還在。塑封袋微微發燙,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她慢慢把符紙抽出來,舉到眼前。
那些彎彎曲曲的硃砂符文,在晨光裏靜靜地躺着。
她看了很久。
難道……失效了?
還是說,那個夢和符紙沒關係?
夢裏的畫面開始湧上來——
小院,鞦韆,還有那個女人。
那女人美得讓人移不開眼,又美得讓人心裏發堵。
妖女——她記得夢裏的自己在心裏這樣叫她。
幸好,夢裏的她決定把那女人送走了。
還有那個孩子,粉雕玉琢的,咿咿呀呀的,伸出小手來夠她的臉,笑得咯咯響。
小囡囡——夢裏的自己這樣叫她。
記得她抱着那個孩子,逗她,說“小囡囡以後就是大娘的女兒了喲”。
記得她抓住那隻藕節般的小手,輕輕吹氣,孩子笑得更歡了。
裴珠泫嘴角不自覺露出一絲溫柔的笑意。
真可愛,要是現實有這麼一個可愛的女兒就好了。
裴珠泫嘴角噙着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但緊接着,
她又想起那個女人最後的樣子,緊緊地抱在懷裏,把臉埋進襁褓裏,肩膀輕輕顫抖。
想起她說的那句“孃親的小囡囡”,聲音輕得幾乎被暮色吞沒。
唉……
她把符紙放回枕頭底下,躺平,盯着天花板。
腦子裏亂糟糟的。
那個畫面之外,還有另一個畫面,一個站在城門口望眼欲穿的瘦小身影。
她想起夢裏的裴珠兒對薛芸兒說的那些話——“我這是爲她好”、“她自己要去城門口,怪得了誰”、“讓別人去遼東,我也不放心”。
夢裏的裴珠兒之前一直想給小圓安排婆家,想讓她離開崔府,言之鑿鑿,說是爲她好——一個小丫鬟,無依無靠的,難道要在崔府守一輩子?
她覺得,裴珠兒確實是在嫉妒。
可這次薛芸兒說要送她去遼東,夢裏的裴珠兒猶豫了那麼久,最後還是點了頭。
裴珠泫咬了咬嘴脣。
原來夢裏的那個自己,也沒那麼狠心呀。
只是刀子嘴豆腐心罷了。
至於那個倭女……
裴珠泫睜開眼,盯着天花板。
如果那個倭女不走,小囡囡就要跟她們母女一起回倭國,那崔淵怎麼辦?
那是他的骨肉,他的血脈,他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有個女兒。
讓她們分開,是沒辦法的事。
夢裏的裴珠兒站在崔淵的立場上,沒有做錯什麼。
對吧?
她輕輕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
算了,那是夢,只是夢。
可下一秒,腦子裏又冒出另一張臉。
張員瑛。
“都說你這個未來主母欺負小丫鬟,害得人家天天跑到城門口等正主回家。”
薛芸兒的話還猶在耳邊,如果張員瑛真的是小圓……
如果她也做了這種夢……
那她會怎麼看我?
這個念頭讓裴珠泫有點不舒服,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可那不舒服一直堵在胸口,怎麼也散不去。
過了很久,她坐起來,看了眼時間。
早上七點四十三分。
還有兩個小時纔出門。
她靠在牀頭,怔怔出神。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下牀,光着腳走到窗邊。
拉開窗簾。
陽光一下子湧進來,刺得她眯起眼。
她站在那兒,讓陽光把自己整個人包裹住。
溫暖,明亮,沒有一絲陰影。
她輕輕吸了口氣。
然後轉身,往浴室走去。
水聲嘩嘩響起。
鏡子裏的自己,臉色有些蒼白,眼底帶着淡淡的青影。
她盯着那雙眼睛看了很久,恍神間,她甚至一度以爲,站在鏡子裏的人,是裴珠兒。
許久,她才低下頭,開始刷牙。
刷着刷着,她忽然停下動作,盯着鏡子裏的自己。
待會兒……會不會又碰到張員瑛?
今天她們IVE有行程嗎?
她皺了皺眉,想了一會兒,沒想起來。
算了,碰不到最好。
碰到了……也挺尷尬的。
她又低下頭,繼續刷牙。
與此同時,八樓的臥室傳來輕柔的歌聲。
張員瑛把除蟽x從牀尾推到牀頭,聽着機器嗡嗡的震動聲,嘴裏哼着不知名的調子。
陽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落在地板上,也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哼着哼着,嘴角就翹了起來。
昨夜的夢還在腦子裏轉——城門口,薛芸兒的聲音,還有那句“讓你收拾東西,跟我走”。
去遼東,和公子團聚。
她推着除蟽x,想着想着,又忍不住笑出聲。
可笑着笑着,她忽然停下動作。
不對。
要是自己去了遼東,那家裏那個小院怎麼辦?
她皺了皺眉,把除蟽x豎在牀邊,站在原地發起呆來。
那個院子雖小,卻是她和公子一起住了那麼多年的地方。
院子裏的每一塊磚她都掃過,每一片瓦她都數過。
牆角那棵老槐樹,夏天能遮蔭,冬天能擋雪。
水缸裏養的兩條魚,還是公子走之前買的,她一直捨不得喫。
要是自己走了,那院子……
難道要交給那個裴珠兒來打理?
她眉頭皺得更緊了。
憑什麼啊?
那可是她的心血!
每一寸地方都是她親手收拾的,窗戶是她糊的,籬笆是她修的,柴堆是她碼的。
憑什麼要交給那個女人?
而且那女人那麼可惡,一直想把她嫁出去,想拆散她和公子。
張員瑛咬了咬嘴脣,把除蟽x抱在懷裏,像是抱着什麼寶貝。
不行!絕對不能交給那個女人。
那……直接賣了?
她想了想,又搖搖頭。
萬一將來和公子從遼東回來了,住哪兒?總不能睡大街吧?
公子倒是說過,等立功回來就買新院子,買大的,種花養雞隨她折騰。
可她就是捨不得那個小院。
雖然小,雖然舊,雖然窗戶漏風、竈臺塌角,但那是她和公子的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