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三娘子說,你年紀也不小了,該爲自己打算打算。”
“三娘子說,城東有戶人家,家境殷實,願意娶你做妾。”
“三娘子說,你若願意,她就替你操辦。”
嫁人。
收拾東西。
離開崔府。
離開公子。
少女的嘴脣哆嗦起來,耳邊嗡嗡作響,薛芸兒後面說了什麼,她一個字都聽不見。
只覺得天旋地轉。
眼前黑了又黑。
腳下一軟,險些一頭栽倒在地上。
薛芸兒嚇了一跳,一把扶住她。
“你幹什麼?”她皺起眉,“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小圓被她扶着,整個人還在發抖。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薛芸兒看着她這副模樣,隱約明白了點什麼,笑罵道:
“胡思亂想什麼呢?是你家公子是讓我帶你去遼東,和他團聚。”
小圓猛地抬起頭。
“啊?”
她張着嘴,發出一個單音節。
然後那點血色,從她臉頰上一點一點漫回來,甚至下意識想去抓薛芸兒的手:
“公子他……他真這麼說啊?”
“我還能騙你不成?”薛芸兒沒好氣地說,“你就說你去不去吧?”
“去!”
小圓幾乎是喊出來的。
她整個人都在發抖,眼淚又開始往下掉,但嘴角卻拼命往上翹,那表情又哭又笑的,看着有幾分滑稽,又有幾分讓人心疼。
“當然去!奴婢這就回家收拾東西!”
她說着就要跑。
薛芸兒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你急什麼呀?”
小圓被她拽住,急得直跺腳:“薛娘子您等等我,我馬上就回來!”
“你這丫頭,我又不是說現在。”薛芸兒笑罵:
“我纔剛從遼東回來,就想讓我又跑一趟?”
小圓這才回過神來,連忙問:“那薛小娘子什麼時候去啊?”
薛芸兒想了想。
“最快也要下月吧,到時候我提前派人通知你。”
“還要這麼久啊?”
小圓臉上寫滿了遺憾,那表情委屈得像個沒喫到糖的孩子。
“不能馬上出發嗎?”
薛芸兒被她氣笑了,板起臉,故意拔高聲音:
“大膽奴婢,我千里迢迢捎來口信,不思感謝,竟還想使喚我薛芸兒?要造反麼?”
小圓嚇得身子一顫。
膝蓋一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奴婢不是這個意思!”
她低着頭,聲音又急又怕。
“奴婢只是……只是思公子心切,一時忘了分寸,請薛娘子息怒!”
薛芸兒看着她那副惶恐的樣子,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哼,知道就好。”
她傲嬌地一揚下巴。
“那就乖乖回去等着。時間到了,我自然會通知你。”
說完,她轉身就走。
小圓還跪在地上,衝着她的背影喊道:
“奴婢多謝薛娘子大恩!”
聲音又脆又亮,引來周圍不少人側目。
挑着擔子的貨郎回頭看了她一眼,牽着孩子的婦人多瞅了她兩下,人們都在好奇地打量着這個跪在地上的少女。
但小圓不在乎。
她跪在那兒,望着薛芸兒遠去的背影,眼淚還在流,嘴角卻咧得大大的。
只要能跟公子團聚。
別說下跪。
就是磕一百個響頭,她也甘之若飴。
直到薛家的車隊徹底消失在街角,少女這才慢慢站起來。
她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腳步輕快地往家走去。
走着走着,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翹。
翹着翹着,又怕被人看見,趕緊抿住。
抿住沒兩秒,又翹起來。
最後她乾脆不抿了,就這麼咧着嘴,一路傻笑着往前走。
“喲——這不是小圓嗎?”
一道熟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小圓轉過頭。
坊門口,一個繫着圍裙、手裏還拎着菜籃子的婦人正朝她招手。
那是隔壁賀蘭家幫廚的張嬸,四十來歲,圓臉盤,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
“又去城門口等你家公子啦?”張嬸走近幾步,上下打量着她:
“今天怎麼這麼早回來了?等到了?”
小圓彎了彎嘴角。
“等到了。”
“真的?”張嬸眼睛一亮,“崔郎君回來啦?”
“還沒。”小圓搖搖頭,“不過有人捎信來了。”
張嬸“哦”了一聲,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忽然笑起來。
“你這丫頭,笑得跟撿了金元寶似的。”
小圓抿着嘴,不說話。
但嘴角那點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
張嬸看着她那副模樣,忍不住打趣道:
“怎麼?你家公子要回來娶你啦?”
小圓臉一紅,心裏喜滋滋,嘴上卻在嗔怨:“張嬸說什麼呢……”
“喲喲喲,還臉紅了。”張嬸笑得直不起腰,“行行行,不逗你了。”
她頓了頓,又湊近些,壓低聲音:
“不過說真的,你家崔郎君那模樣、那氣度,滿長安城都找不出幾個,你可得看緊點,別讓那些狐媚子搶了去。”
“哪些狐媚子?”小圓疑惑不已。
“還哪些?”張嬸一揚下巴,“你去坊內打聽打聽,是個婦人就饞得流口水,光咱們院裏,半夜都能聽到有人‘崔郎崔郎’地叫,跟母貓似的。”
她笑得曖昧:
“她們可不比你相思得少。”
小圓的臉一下子紅透了。
“張嬸!”
少女跺了跺腳,低聲啐道:
“都是些騷浪蹄子!哼,我家公子豈會看得上這些庸脂俗粉?”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跑了。
身後傳來張嬸爽朗的笑聲。
“跑什麼跑——記得看緊點啊——”
小圓跑得更快了。
她一路跑回那個熟悉的小院,推開虛掩的木門,進去,轉身,“砰”地把門關上。
背靠着門板,她大口大口喘着氣。
院子裏靜悄悄的。
只有牆角那棵老槐樹,在春風裏輕輕晃着葉子。
小圓站在那兒,愣了兩秒。
然後她慢慢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裏。
嗚咽聲從指縫裏漏出來。
很輕。
像是怕被人聽見。
肩膀一抽一抽的。
眼淚順着指縫流下來,滴在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
高興?委屈?害怕?
都有。
又都不是。
就是忽然覺得,這麼久,終於等到了。
終於。
她哭了很久。
久到腿都蹲麻了,才慢慢站起來。
眼淚還掛在臉上,她抬手胡亂抹了一把,轉過身,看着眼前這座小院。
青磚灰瓦,籬笆圍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