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火焰舔舐木身的瞬間,“雪允”身體裏爆發出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叫——
甚至不是她一個人在叫。
是無數個聲音疊在一起,老人的哀泣、婦人的咒罵、孩童的啼哭、將死者的喘息……
成百上千,層層疊疊,從她張開的嘴裏、從她扭曲的七竅中、從她每一個毛孔裏噴湧而出!
那些聲音裏裹挾着黑氣,如濃煙般從她身上蒸騰而起,卻在觸及殿頂佛光時被灼燒、消散。
斬斷與舊日信徒、咒術、巫俗、怨念的所有契約。
從此再無供奉,再無召請,再無神職束縛。
祂不再是被畏懼、被祭祀、被詛咒的邪神。
祂只是一縷自願放棄高位的靈。
二焚願力,是轉歸屬。
火焰從赤紅轉爲青黑,又從青黑滲入慘綠。
那是願力的顏色,信徒奉獻的恐懼、絕望、貪婪、癡妄,那些扭曲的“信仰”,此刻在佛前焚燒。
它們沒有消失。
而是在火焰中轉化,邪性被煉淨,戾氣被消解,狂亂的願力轉爲清淨香火,如涓涓細流,
融入寺院的樑柱、地磚、佛身,歸於伽藍,歸於佛前。
佛門香火如爐,巫俗之力入爐即化。
殿外,樸振英嚇得腿軟,差點癱坐在地。
他死死抓住廊柱,看着殿內那跪地嘶吼的少女,看着她身上蒸騰的黑氣與火焰中扭曲的綠光,胃裏一陣翻攪。
三焚身份,是受淨化。
這是薩滿古禮中最極致的解煞解冤。
但不是解他人之煞,是解自身之神格。
神格太重,便不能爲人
神位太硬,便不能入凡軀。
唯有將“神”的部分燒盡、熔盡、洗盡,靈體才能變得輕、薄、軟、無害,與人類魂魄同頻。
寺廟是生靈最廣博的許願池。
當邪神自焚神龕、以自身全部力量供養寺院,便等於宣告
我自願棄神,自願歸凡,自願受此伽藍護持。
火焰中,神龕開始崩解。
蟲雕碳化,木身裂開,除了龕內那個釘滿鐵釘的布偶,其餘皆在火中蜷縮、焦黑、最終化作一撮灰燼。
“雪允”的嘶叫變了調。
從淒厲,轉爲痛苦,再轉爲……
某種類似於嗚咽的、屬於人類的聲音。
她趴在地上,身體劇烈抽搐,每一次抽搐,都有黑氣從口鼻中逸散。
僧人們的誦經聲重新響起,比之前更響,更沉,每一個字都像錘子,敲打在那正被烈火炙烤的邪靈之上。
殿外,忽然颳起了陰風。
從四面八方灌入殿內,帶着刺骨的寒意,將僧袍吹得獵獵作響。
風中夾雜着尖叫、詛咒、怨恨的碎片語:
“還我命來……”
“爲什麼是我……”
“恨啊……恨啊……”
燭火再次明滅不定。
有幾名年輕僧人嚇得手抖,木魚敲錯了節奏。
老和尚猛地睜眼,目光如電掃過:
“靜心!繼續!”
他拿起香油,撒入火盆。
“嗤——”
青煙騰起,帶着沉靜的香氣,將那陰風中的怨念稍稍壓住。
火焰漸漸平穩。
顏色從慘綠轉回青黑,又從青黑褪爲赤紅。
神龕已燒成焦炭,那布偶也只剩下一顆頭,任憑火焰舔舐,就是不化。
老和尚眉頭緊鎖,正要再添一把香木——
突然!
“起咒——!”
一聲高亢清越的女聲,驟然劃破寺外寂靜!
聲音從東側山林傳來,穿透霧氣、殿牆、佛號,如一支利箭,直刺入殿內每一個人的耳中!
緊接着——
“叮鈴——!”
銅鈴聲起!
不是一聲,是成百上千聲同時炸響!
從四面八方、從樹林深處、從石階兩側、從矮牆之外,如驟雨擊打鐵皮屋頂,密集、清脆、帶着某種古老的韻律!
“咚!咚咚咚——!”
鼓聲接踵而至!
神鼓、腰鼓、手鼓……不同音色的鼓點交織重疊,敲出沉重而急促的節奏,每一聲都像踩在心跳的間隙上!
然後,是歌聲。
不是一個人的歌聲。
是九十九名巫女齊聲誦唱,聲音或清亮或低沉,匯聚成一股龐大的聲浪,如潮水般湧向寺廟:
“???,??,???——
(天靈、地靈、山神啊——)
???????——
(敬請降臨吧——)
????,????——
(驅逐邪祟,化解怨念——)
????????——
(降下清淨之光吧——)
那是百濟堂山大祭的請神咒!
老和尚臉色驟變!
“不好!”
他顧不得火盆,轉身疾步衝向殿門外!
寺外,山林。
九十九名巫女已從潛伏處現身。
她們按星位站立,圍成一個巨大的、將整座奉元寺包裹在內的圓環。彩裙在晨光中飛揚,銅鈴隨步伐搖響,手中神鼓敲出整齊劃一的鼓點。
圓環在緩緩旋轉。
按照星辰方位,踏出特定的步點。
這是百濟古巫祭中失傳的祕傳步法,每一步都對應天上星辰,踏出的是人間的星圖。
圓環中心,東側矮坡上。
劉知珉站在一塊平坦的巨石上。
周圍除了多靈沒有別人,於是她摘掉貓貓頭盔,此刻不需要了。
七層神冠壓在她頭頂,日月紋祭袍寬袖垂落,手中那柄桃木劍斜指地面。
多靈跪在她身側三步外,雙手捧着一面小鼓,眼神虔杖缫娬嫔瘛�
劉知珉閉上眼。
深吸一口氣。
然後,她開始跳舞。
不是偶像舞臺上的舞,是在夢裏看見的巫歌。
動作古樸、沉厚,每一個轉身、每一個抬手都帶着某種儀式性的重量。
祭袍袖擺隨着她的旋轉飛揚,如青鳥展翅。
她口中低聲唸誦:
“???,?????——”
(神靈啊,請降臨吧——)
“????????——”
(請傾聽我的祈願——)
鼓點開始加快。
多靈手中的小鼓敲得越來越急,周圍九十九名巫女的鼓聲也隨之加速,如暴雨前的悶雷,一層層疊加,最終匯成震耳欲聾的聲浪!
劉知珉的舞步也越來越快。
旋轉,跳躍,踏步,揚袖——
她的身體開始顫抖。
不是疲憊,是某種外力正在侵入她的肢體,接管她的動作。
眼神逐漸渙散,瞳孔深處一點金芒隱隱浮現。
??——神附身狀態。
就在這一刻——
樹林深處,藏身在一棵古松枝椏間的崔時安,猛地睜大眼睛!
他感覺到——
身體裏的“氣息”正在被請求,被召喚。
像有一根無形的絲線,從劉知珉的舞蹈中延伸出來,穿過樹林、穿過霧氣、穿過空間,輕輕纏上他的心臟,然後——輕輕一拉。
那股屬於“神”的氣息,那些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掌控的力量,開始流淌而出,沿着那根絲線,湧向劉知珉所在的方向。
崔時安沒有抵抗。
他甚至放鬆身心,徹底敞開了自己。
拿去吧。
他在心裏輕聲說。
都拿去吧。
“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