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這句話她沒說出口。
崔淵伸手,輕輕拂開眼前女子臉頰旁的髮絲:
“不管你是誰,你都是你。”
昔願解轉過頭,重新看向他。
兩人的目光在晨光裏相遇。
然後,她笑了。
不是那種狡黠的笑,也不是那種驕傲的笑。
而是一種很柔軟、很溫暖的、幾乎帶着脆弱感的笑容。
“你也是,”她說,“不管你是誰,你都是你。”
她湊近,在他脣上輕輕印下一個吻:“我都喜歡你。”
午後,兩人坐在臨街食肆的二層。
木桌上擺着幾樣簡單菜餚——烤魚、野菜湯、還有兩碗冒着熱氣的粟米飯。
窗外陽光正好,將街道照得亮堂堂的。
昔願解夾起一塊魚肉,正要送入口中,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喧譁。
先是鑼鼓聲。
“咚——咚——咚——”
沉重而有節奏,像心跳,又像某種古老的召喚。
接着是鈴鐺聲。
清脆,密集,像夏日的驟雨敲打屋檐。
然後是腳步聲——很多人的腳步聲,整齊劃一,踏在青石板路上,發出“嗒、嗒、嗒”的聲響。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放下筷子,起身走到窗邊。
街道上,一支隊伍正緩緩經過。
人數多得驚人——至少有幾百人。
其大多是女子,穿着五色斑斕的彩裙,腰繫銅鈴,頭戴神冠。
她們手中或持神鈴,或捧小鼓,或舉神旗。
最前面的人抬着祭桌,桌上堆滿祭品:白米、清酒、鮮魚、糕餅、時令水果,還有成匹的白布。
隊伍行進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鑼鼓的節拍上。
銅鈴隨着步伐搖晃,發出連綿不絕的清脆響聲。
街邊擠滿了看熱鬧的人,有老人拄着柺杖,有婦女抱着孩子,有少年爬上牆頭。
所有人的臉上都帶着敬畏又好奇的神情。
“這是……”崔淵低聲問。
昔願解眼睛亮了起來:“是百濟的祭祀。”
她轉身,朝樓下喊道:“掌櫃!”
食肆掌櫃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聞聲小跑上來,臉上堆着笑:“兩位客官有什麼吩咐?”
昔願解指着窗外的隊伍:“外面這是什麼祭祀?”
掌櫃笑眯眯地答道:“兩位有所不知吧?這是咱們這兒一年一度的堂山大祭,今天是第一天,最熱鬧的時候。”
他頓了頓,補充道:
“聽說待會兒還會給人驅邪呢,兩位要是有興趣,可以跟上去湊湊熱鬧。”
昔願解眼中露出嚮往之色。
她雖是新羅聖骨翁主,但本質上也是巫女一脈,對百濟故地的這些古老祭祀自然感興趣。
於是不禁回頭望向崔淵,眼神裏帶着詢問。
後者微微一笑:
“既然你想看,那我們就去看吧。”
昔願解眼中閃過欣喜,飛快地從錢袋裏掏出一把錢,塞到掌櫃手裏:“不用找了。”
掌櫃連連道謝。
兩人下樓,追上了祭祀的隊伍。
隊伍沿着街道一路向東,最終出了城門,朝着海邊方向行進。
昔願解邊走邊給崔淵解釋:
“你看最前面那個持鈴的巫女,她就是這次大祭的主巫,他們百濟巫堂多是世襲,傳女不傳男。”
崔淵順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位主巫約莫三十來歲,面容肅穆,頭戴七層神冠,冠上綴滿銅片和彩色絲絛,她手中的銅鈴很大,每搖一下,聲音都能傳出很遠。
“後面那些捧鼓的,是樂巫。”昔願解繼續道,“她們的鼓聲要和巫舞的節奏配合,百濟的祭祀最重歌舞,不像我們新羅那樣……嗯,瘋癲。”
崔淵點點頭:“你懂得真多。”
昔願解得意地揚起下巴:“那當然,我可是……”
她突然頓住,把後半句“聖骨翁主”嚥了回去,畢竟周圍全是百濟人。
崔淵笑了笑,也沒揭穿她。
隊伍走得很慢,沿途不斷有人加入,等到了海邊時,規模已經比出發時大了近一倍。
海風撲面而來,帶着鹹腥的味道。
沙灘上已經搭好了祭壇,三層木製高臺,鋪着白布。
祭桌上擺滿了祭品,香爐裏青煙嫋嫋。四周插着五色神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九十九名巫女在祭壇前站定,按特定的方位排列,動作十分整齊。
崔淵看着這一幕,驚歎道:“可真夠隆重的。”
昔願解也神色凝重:“九爲極數,九十九……她們這是要行大禮了。”
正說着,人羣突然騷動起來。
幾個壯漢押着一羣人走上沙灘。
那些人大概有十幾個,且個個被麻繩捆着,衣衫襤褸,臉上髒污不堪。
最詭異的是他們的眼睛,泛着不正常的綠色,像野獸的瞳孔。
他們不停地朝圍觀的人羣嘶吼,聲音沙啞而瘋狂,嘴角流着涎水。
掙扎時,麻繩深深勒進皮肉,滲出暗紅色的血。
昔願解瞳孔驟縮,猛地抓住崔淵的手臂,聲音發緊:
“這些不是被偷生鬼操控的屍傀嗎?”
崔淵也認出來了。
眼前這些人,確實跟他上次殺的那些屍傀一般無二:
“這裏怎麼會有這麼多?”
昔願解搖頭,臉色發白:“他們要把屍傀帶到祭祀上做什麼?”
她壓低聲音嘀咕道:“按理說被偷生鬼污染過的身體已經沒救了,魂魄被吞噬,肉身被腐化,只能……”
只能燒掉。
這是她學到的處理方式。
但眼前的陣勢,顯然不是要燒掉他們。
就在這時,主巫走上了祭壇。
她面向大海,張開雙臂,用清亮而莊嚴的聲音誦唱:
“今日吉日,迎神之日——”
“行祭祈福,驅邪除兇——”
聲音在海風中迴盪,帶着奇異的穿透力。
九十九名巫女同時跪下,齊聲應和:
“天神、地神、海神,敬請降臨——”
“神聖神靈,降臨祭場——”
祭壇上的香爐突然冒起三尺高的青煙。
煙霧在空中盤旋,久久不散。
主巫轉過身,面向那些嘶吼掙扎的屍傀,眼神變得凌厲,聲音陡然拔高:
“邪鬼、凶煞、雜祟、詛咒——”
“從此地退去!遠離!”
她抽出腰間神刀——那是一柄通體漆黑的短刀,刀身上刻滿符文。
刀尖指向那些屍傀。
“以劍斬、以盾擋、以神力驅逐!”
九十九名巫女同時搖鈴擊鼓。
鈴鐺聲、鼓聲、誦唱聲,匯成一股龐大的聲浪,鋪天蓋地地壓向那些屍傀。
屍傀們發出更淒厲的嘶吼,開始瘋狂掙扎。
捆在他們身上的麻繩“咯咯”作響,幾乎要斷裂。
就在這時——
主巫突然將神刀插入祭壇前的沙地,雙手結印,用盡全身力氣高喊:
“洗魂祭——!”
話音落下的瞬間,九十九名巫女同時起身,圍成一個巨大的圓環,將屍傀們圍在中央。
她們開始旋轉,彩裙飛揚,銅鈴齊鳴。
旋轉的速度越來越快,快到幾乎看不清人影,只能看見一片斑斕的色彩,和漫天飛揚的沙塵。
圓環中心,屍傀們的嘶吼聲漸漸變了調。
從瘋狂,變成痛苦,再變成……
某種類似於哭泣的聲音。
昔願解死死盯着這一幕,連眼睛都不肯多眨一下:
“她們好像在洗魂?”
崔淵不懂這些,只能瞪大眼睛看熱鬧。
而昔願解卻發現那些巫女不是在驅逐邪祟,而是在淨化。
用歌聲、舞蹈、鈴鼓聲,還有某種他無法理解的力量,強行沖刷屍傀體內殘留的邪氣。
圓環旋轉了整整一刻鐘。
終於,速度慢了下來。
直到主祭巫女大喝一聲:“歸位!”
巫女們停下腳步,重新站定。
沙灘上,風停了。
只有海浪輕輕拍打岸邊的聲音。
那些屍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