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兩側是白牆灰瓦的院落,牆頭探出幾枝枯瘦的梅枝,還未到開花的時節,枝條在風中輕輕搖曳。
她低下頭。
身上穿着寰勸嗳梗献邮巧虾玫碾呭,
沉甸甸地垂墜,衣襬上繡着繁複的纏枝蓮紋,銀線勾勒的蓮莖蜿蜒盤繞,
淡粉的蓮花在裙角悄然綻放,袖口鑲着細細的貂毛,觸感柔軟。
抬起頭。
前方三步之外,是一扇朱漆木門。
門不算高大,但厚重。
漆色有些斑駁,露出底下木質的紋理。
門環是銅製的,鑄成狻猊首形,口中銜環,在朦朧的天光下泛着溫潤的金屬光澤。
門楣上懸着牌匾。
兩個樸拙而端正的大字:
崔府。
而那“篤、篤、篤”的聲音——
來自她的右手。
她看見自己的手正抬起,手指屈起,指節輕輕叩在門板上。
動作很輕,卻莫名鄭重。
就在她叩門的瞬間,鬢邊的金步搖輕輕晃動。
那是一支赤金打造的步搖,頂端一隻展翅的鳳鳥,口中銜着三串細碎的珍珠流蘇。
隨着她叩門的動作,流蘇微微搖曳,在門板上投下晃動的影子,像水波盪漾,又像某種無聲的漣漪。
風起。
吹動她裙襬上的纏枝蓮紋。
那些繡在寰勆系纳徎ǎ輳吩陲L中緩緩舒展、綻放,銀線閃爍,粉瓣輕顫。
她等待着。
八樓。
安宥真的聲音傳到了臥室:
“員瑛你要睡了嗎?”
“嗯,爲了倒時差我在飛機上都沒敢睡,實在堅持不住了。”
張員瑛坐在牀上,雙腿伸得筆直,牀頭旁還放了些沒來得及收拾的維他命盒子,
現在也懶得收了,捂着嘴打了個大大的呵欠:
“那我先睡啦~”
“阿拉嗦~我幫你關門。”
“嗯。”張員瑛繾綣的應了一聲,後腦勺沾上熟悉的枕頭一剎那,濃重的睏意便如潮水般襲來。
篤篤篤——
剛關上的門,又被敲響了。
門內。
張員瑛猛地睜開眼。
她發現自己站在院子裏。
青磚鋪地,白牆環繞。
牆角有一口水缸,缸體被磨得光滑發亮。
缸邊放着一隻木桶,桶沿還掛着水珠,在昏黃的天光下像細碎的珍珠。
她低下頭。
身上穿着粗布衣裳,溓嗌牟剂舷吹冒l白,袖口和領口打着細細的補丁。
腰間繫着深藍色的圍裙,裙襬沾着水漬。
手裏還拎着另一隻木桶。
很沉。
“篤。”
“篤。”
“篤。”
叩門聲從大門方向傳來。
一聲,又一聲。
每一聲都像直接敲在她的心臟上。
她的心臟莫名一緊。
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牽引着,她放下木桶。
木桶底接觸地面,發出沉悶的“咚”聲,水微微晃出來,洇溼了一小片青磚。
她轉身,朝大門走去。
腳步很輕,卻莫名沉重。
一步。
兩步。
青磚縫裏鑽出的野草,擦過她的鞋面。
“來啦~”
她停在門後。
朱漆木門就在眼前,厚重,沉默。
她的手抬起,懸在門閂上方。
日頭從東側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誰呀?”
她的手指終於觸到了冰涼的銅製門閂,然後拉開。
六樓和八樓。
兩個房間。
兩張牀。
兩個沉睡的人。
在夢的入口,隔着一扇千年的門,相遇。
門外是未來主母的叩問。
門內是小丫鬟的惶惑。
朱漆木門在晨光中緩緩開啓,像拉開一道千年的帷幕。
一張美豔絕倫的臉蛋映入了她的眼簾。
裴珠兒立在石階上,寰勸嗳股系睦p枝蓮紋在微光中泛着細膩的銀澤。
她臉上掛着得體的溞Γ凵駞s像初秋的潭水,沉靜得看不出深湣�
小圓仰着臉,粗布衣裳的領口洗得發白,努力擠出一個笑容,但那笑容在看到裴珠兒眼睛的瞬間,不自覺僵了僵。
“三、三娘子,”她屈膝行禮,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您……怎麼來了?”
裴珠兒的目光越過她,落在院裏。
青磚地掃得乾淨,但牆角堆着未劈完的柴,
水缸滿着,但缸沿有水痕蜿蜒而下,
晾衣繩上搭着一件練功服,袖口處有個小小的破口,還沒來得及縫補。
她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我可以進來嗎?”
“您快請進。”小圓連忙側身,又補了一句,“公子還在上值未歸。”
“我知道。”裴珠兒跨過門檻,繡鞋底踏在青石板上,悄無聲息。
她在院裏慢步走動,像在巡視一塊即將屬於自己的領地。
指尖拂過兵器架上冰涼的鐵器,又拾起石桌上半卷未讀完的兵書,撣了撣灰塵。
最終停在伙房門口。
竈臺上一隻陶碗,碗裏是半張冷透的肉胡餅,旁邊兩片羊肉,邊緣已凝出白色的油脂。
“你在喫飯嗎?”裴珠兒轉過頭。
小圓的心猛地一跳,幾乎是小跑着過去端起碗:
“這是今早給公子的早食,他只喫了一半……奴想着放在竈臺熱熱,待會兒喫掉。”
她說話時眼睛垂着,不敢看裴珠兒的臉。
不是心虛,是怕。
怕這位未來的主母誤會自己偷嘴喫肉,怕她覺得自己不懂規矩,怕她……不喜歡自己。
裴珠兒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
小圓剛鬆了口氣。
“我聽說,”裴珠兒的聲音輕飄飄地落下,像一片雪花,“你們前幾天遭了伲俊�
“哐當——!”
陶碗從小圓手中滑落,砸在地上,裂成幾瓣,半張餅、兩片羊肉,滾進塵土裏。
小圓的臉色瞬間煞白。
“怎麼?”裴珠兒看着她,眼神平靜,“損失很大嗎?”
“奴、奴婢……”小圓膝蓋一軟,直直跪了下去,額頭抵着冰冷的磚地:
“都是奴不好!走時沒鎖好箱子,才讓偃擞袡C可乘……讓家裏蒙受了損失……奴婢該死……”
聲音裏已帶了哭腔,不是演戲,是真的怕,怕被趕走,怕被責罰,怕再也不能留在公子身邊。
裴珠兒靜靜看着她顫抖的肩膀。
半晌,才輕聲道:“財物是小事。但身爲大丫鬟,缺了機靈勁可不行,明白嗎?”
“明白!奴婢明白!”小圓抬起頭,眼圈通紅,
“今後一定多長几個心眼!絕不再犯!”
“地上涼,快起來吧。”
小圓如蒙大赦,踉蹌着站起,裙襬上沾了灰也顧不得拍。
裴珠兒又踱了幾步,目光掃過院中每一處細節,柴堆不夠整齊,晾衣繩拉得歪斜,窗欞有處蛛網沒掃淨……
但她什麼也沒說。
只是忽然問:“你跟在他身邊多久了?”
“十年了。”小圓飛快答道,“自公子把奴從人市買回來,至今整十年。”
“十年……”裴珠兒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也算很長了。”
她轉過身,看向小圓,臉上重新浮起那抹溫和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