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所以……你們真的睡了嗎?”
申有娜面不改色,點了點頭:
“內。”
頓了頓,她補充道,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病歷:
“孤男寡女相處,再所難免,何況歐巴當時一心求死,我只能想辦法……安慰他。”
“求死?”劉知珉皺起眉頭,終於抬眼看向她。
“是的。”申有娜迎上她的目光,腦中不自覺想起了夢中的事:
“當時他以爲毒解不了,今後會成爲廢人,所以幾次想去新羅官府投案,免得連累我們村子……”
劉知珉聽完後沉默了。
昨晚的夢,作爲昔願解本人,她理解得太深了。
她知道當時那種情況,崔淵一旦公開露面,自己也很難保住他,
畢竟那會兒唐羅已經交惡,王宮裏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她,
所以當時她才強忍着,沒有立即追出去找崔淵當面解釋。
因爲她知道——追出去,只會害了他。
想到這裏,她輕輕點了點頭。
然後,站起身,開始穿衣服。
動作很利落,一件一件,從內衣到外衫,再到褲子。
像是要迅速脫離這個空間,脫離這段讓她不適的對話。
“昨晚麻煩你了,”她背對着申有娜,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情緒:
“我馬上就走。”
申有娜看着她穿衣服的背影。
看着她纖細的腰肢,
看着她微微低頭的側臉,
看着她動作裏那種剋制的、卻又掩不住的落寞。
心裏,微微地——
竊喜了一下。
但她掩飾得很好,聲音依然平靜:
“所以歐尼出去後……打算怎麼辦?”
劉知珉係扣子的手,頓住了。
她緩緩轉過身。
目光落在申有娜臉上,那雙眼睛像掃描儀,一寸一寸地掃過對方的表情,
掃過那微微上揚的嘴角,
掃過那閃爍的眼神,
掃過那藏在平靜下的、幾乎要溢出來的得意。
然後,她笑了。
不是氣極反笑。
而是一種瞭然於心的、帶着譏誚的笑。
“怎麼?”她歪了歪頭,“你以爲……我會爲了這點小事,就跟他分手嗎?”
申有娜的表情,僵了一瞬。
但很快,她又恢復了鎮定,甚至往前傾了傾身,聲音裏帶上挑釁:
“難道不是嗎?歐巴都跟我睡了耶。”
“呵。”
劉知珉輕笑一聲,搖了搖頭。
那笑容裏有無奈,有嘲諷,還有一種“你真幼稚”的憐憫。
她彎腰,撿起地上最後一件外套,慢條斯理地穿上。
“本來……”她一邊整理衣領,一邊輕聲說,“還想感謝一下你,幫我照顧他。”
她抬起頭,看向申有娜,眼神銳利得像刀:
“結果張口閉口就是這句話……”
“果然是個不要臉的丫頭呢。”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很輕。
輕得像羽毛。
但在申有娜聽來,卻重得像石頭。
“呀——!!!”
稍後。
車子駛出地下停車場,匯入上午的首爾車流。
晨光很好,透過擋風玻璃灑進來,在儀表盤上鋪了層柔和的金色。
但車廂裏的氣氛,卻沉悶得像暴雨前的低氣壓。
崔時安雙手握着方向盤,眼睛看着前方,餘光卻時不時瞥向副駕駛座。
劉知珉側身坐着,臉朝着窗外。晨光照在她側臉上,勾勒出睫毛的弧度、鼻樑的線條、微微抿起的嘴脣。
她看得很專注,好像窗外那些千篇一律的寫字樓、行道樹、匆匆的行人,藏着什麼了不得的風景。
唉,崔時安在心裏嘆了口氣,
剛纔要不是他反應快,兩人說不定就要動手了,爲了不讓事情愈演愈烈,只得拉着她趕快出門。
安靜持續了大概三個路口。
車載廣播裏,女主播用輕快的語調播報着早間新聞,聲音在沉默的車廂裏顯得格外突兀。
終於,在一個紅燈前停下時,崔時安忍不住了。
他側過臉,聲音放得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
“屁股還疼嗎?”
劉知珉依然看着窗外,過了兩秒,才輕輕“嗯”了一聲。
聲音很淡,淡得像縷煙。
爲了讓氣氛儘快輕鬆下來,崔時安故意用開玩笑的語氣追問:
“嗯是疼呢,還是不疼呢?”
這次,劉知珉轉過了頭。
她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他。那雙總是盛着笑意或嬌嗔的眼睛,此刻很平靜,平靜得像兩潭深水,看不出情緒。
崔時安被看得有些心虛,乾笑了一聲:
“怎麼啦?吵了一早上還沒吵夠嗎?或許還想跟我也來一場?”
劉知珉搖了搖頭,然後重新看向前方,過了一會兒,才輕聲開口:
“米啊內……”
崔時安心臟猛地一跳,前方路邊正好有個臨時停車位,於是打了轉向燈緩緩靠過去,停車熄火,側過身面對着她,神色鄭重:
“我不是說過了嗎?過去的事都過去了,幹嘛要說對不起啊?”
劉知珉低着頭,手指無意識地絞着安全帶。
陽光從側面照過來,將那挺翹的鼻尖照得微微泛紅,她還是沒有轉過來,假裝看着前方:
“可是我覺得很抱歉嘛……”
“你啊……”崔時安解開安全帶,上身越過中央扶手,輕輕抱住劉知珉,臉頰貼着她的鬢角,嘴脣停在她耳廓,溫熱的氣息拂過:
“都說了沒什麼好抱歉的,那些都是時代造成的悲劇,跟現在的你我,沒有任何關係,阿拉嗦?”
他稍稍退開些,雙手捧住女友的臉,讓她看着自己:
“如果實在覺得遺憾……那我們這一世更要珍惜彼此,你說呢?”
劉知珉低頭,用手背擦了擦有些溼潤的眼眶,嘴脣斷斷續續的張了幾下:
“道理……我都知道……可是一想到……你當時的情況……”
她抬起下巴,望了過來,眼眶通紅:
“應該會很恨我吧?”
崔時安神色微微一怔,關於崔淵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當確定下毒真相的那一刻,崔淵真的恨嗎?
好像……有的。
那是一種滾燙的、幾乎要燒穿理智的恨。
恨新羅的背叛,恨那些奪走小圓性命的刀劍,恨命叩臒o常。
那種恨意的來源,很多,很雜。
新羅背叛唐國,800部下戰死,是國仇!
小圓爲救他而死,是家恨!
這些,纔是真正啃噬他心臟的東西。
至於她下毒這件事,可能在崔淵看來是造成悲劇的核心原因。
可如果以崔時安現代的目光來看,當時兩國有心算無心,即便有沒有他崔淵,熊津一樣會被攻破,那些部下一樣會戰死,多了他,也只是多了具屍體而已。
想到這裏,崔時安臉上重新拾起笑容。
他伸手,用拇指輕輕抹掉女朋友臉頰上的淚痕:
“你覺得崔世安喜歡昔願解嗎?”
劉知珉怔了怔神,腦中浮現出很多旖旎的畫面,隨即點了點頭。
“那我呢?”崔時安笑着又問:“你覺得我喜歡你嗎?”
劉知珉正要說話,結果又聽見他道:
“你覺得我崔時安是因爲上輩子對昔願解的感情而喜歡你,還是因爲你這一世作爲劉知珉的魅力而喜歡你?”
她又愣了一下,這個問題似乎還從來沒有深究過。
忽然,她就迫切的想要知道那個答案,究竟是因爲……
“可能剛開始的確受了前世的影響,忍不住想親近你,但現在……”
“現在怎麼?”她緊張的追問。
崔時安看着女友的眼睛,深吸了口氣,然後鄭重道:
“我喜歡的就是劉知珉!哪怕沒有前世也一樣喜歡!”
劉知珉眼神輕顫,芳心像被蔗糖糊住了似的,蜜到了喉嚨尖,竟歡喜地說不出來話。
“所以啊,這輩子,你要好好補償我唷~”
她臉皮滾燙,十分害羞地避開他那熱辣的目光,低頭小聲嘟嚷:
“還要怎麼補償嘛……人都已經是你的了,又不能給你生孩子……”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很輕,輕得像自言自語。
但崔時安聽見了,可“孩子”這個詞,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他腦海裏另一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