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場面一時混亂不堪。
有人撞倒了使團的行李,有人踩掉了同伴的鞋子,甚至那面象徵倭國使團的主旗,也在混亂中被人一腳踢倒,在地上滾了幾圈,留下幾個難看的、沾着泥土的鞋印。
轉眼間,官道上只剩下倭國使團的人,和裴薛兩家的家將。
對峙。
沉默。
只有風吹過槐樹林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馬蹄遠去聲。
倭國公主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
她死死盯着裴珠兒,眼睛裏翻湧着憤怒、屈辱、恐懼,還有一絲難以置信:
“好個唐國……竟敢……”
話音未落。
肩上的刀刃,又往前遞了半分。
冰涼的刀鋒,已經切破了表皮。
一縷細細的血線,從她雪白的脖頸上滲出來,像一條紅色的絲線,緩緩向下蜿蜒。
裴珠兒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我再說一遍。”
“我、不、允、許、他、的、血、脈、流、落、在、外。”
倭國公主知道無法再隱瞞了,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也只剩下冷意:
“那你待如何?殺了我?你敢麼?”
裴珠兒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甚至稱得上溫和,但眼睛裏卻沒有半點笑意。
“我爲何要殺你?”
她收起刀。
“錚”的一聲,刀刃回鞘。
然後她伸出手,那隻剛剛還握着刀柄的手,此刻卻輕輕撫上倭國公主的小腹,動作溫柔得像在觸碰什麼易碎的珍寶。
“我會在城外給你找一處院子,”她輕聲說,聲音裏甚至帶着一絲笑意:“安靜,舒適,有最好的僕婦照料。”
“等你把孩子生下來……”
她抬起眼,看着倭國公主慘白的臉:
“到時候,你想去哪就去哪,沒人阻攔。”
倭國公主瞳孔驟縮:“你想軟禁我?”
裴珠兒收回手,從袖中抽出一方絲帕,慢條斯理地擦拭着指尖,彷彿剛纔觸碰過什麼不潔的東西。
然後,她抬眼,看向倭國公主。
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不錯,我就是這個意思。”
“你!”
倭國公主的嘴脣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胸口因憤怒而微微起伏。
她盯着裴珠兒那雙平靜得近乎殘忍的眼睛,忽然揚起下巴,聲音裏帶着一種孤注一擲的尖銳:
“我要見崔淵!”
話音落下的瞬間——
裴珠兒眼底那潭深水,驟然結了冰。
她沒說話,只是抬起手,對身後腥俗隽藗�簡潔的手勢。
薛芸兒還想說什麼,但看到裴珠兒側臉那冷硬的線條,終究把話嚥了回去。
她撇撇嘴,帶着家將們退到十丈開外的槐樹林邊,背過身去,假裝賞景。
其餘倭國女眷也被裴家的家將“請”到一旁,遠遠隔開。
官道上,只剩下兩個女子。
晨風穿過林間,吹起裴珠兒鬢邊一縷碎髮。
她伸手將那縷髮絲別到耳後,蓮步輕移,來到倭國公主跟前,輕聲道:
“你若再敢提他姓名,那這孩子,我不要也罷。”
她目光慢慢掃過倭國公主的小腹:
“到時候,無非就是……亂葬崗多了具被野狗啃食的女屍罷了。”
倭國公主身體一僵。
風停了。
林間的鳥鳴也停了。
整個世界,彷彿只剩下兩個女子對視的目光,
一個冰冷如刀,
一個驚怒如焚。
半晌,倭國公主忽然掩嘴,輕輕笑了起來,目光直直盯着裴珠兒:
“看來他不知道你來找我了,是也不是?”
裴珠兒神色不變,只微微揚起下巴:
“知不知道,又如何?”
“那他知道……”倭國公主拖長語調,每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你是個妒婦嗎?”
妒婦。
這兩個字,像兩顆石子,砸進平靜的水面。
裴珠兒的臉色,終於變了。
不是驚慌,不是惱怒,而是一種被冒犯的、屬於世家貴女的凜然。
那變化很短暫,像閃電劃過夜空,一瞬即逝。
旋即,她恢復如初,甚至還輕輕笑了一聲。
“像你這種眼皮子湹幕庖懊瘢衷踔乙猓课胰舳始桑j你三天三夜打胎藥,也不是難事,要不試試?”
倭國公主沉默了。
她盯着裴珠兒,像是在重新審視眼前這個人。
晨光從枝葉縫隙漏下來,在裴珠兒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讓那張美得驚人的臉,顯出幾分不真實的冷感。
良久,她纔開口,聲音裏帶着一種疲憊的困惑:
“你爲何……非要我腹中孩兒?”
裴珠兒微微一笑:“我方纔說了,不願他的血脈流落在外。”
她嘴脣幾乎要貼上倭國公主的耳廓,溫熱的氣息拂過對方冰涼的耳垂,聲音壓得極低,帶着一種近乎親暱的惡意:
“順便給你一點懲罰,誰讓你那麼水性楊花呢?”
倭國公主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不是恐懼。
是憤怒。
她猛地轉過頭,眼睛死死瞪着裴珠兒,聲音因爲激動而發顫:
“我來你們大唐——只侍奉過他一個男子!”
那聲音很大,驚起了林間棲息的鳥雀。
但裴珠兒只是平靜地看着她,像在看一場拙劣的表演。
等對方說完,她才輕輕“哦”了一聲,語氣淡得宛若秋水:
“那又如何?”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拂過倭國公主衣襟上繡着的櫻花紋樣,動作溫柔得像在撫摸情人的臉頰:
“還不一樣是個賤人?”
倭國公主彷彿沒聽見這句嘲諷。
她深吸了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聲音裏帶上一種近乎哀求的認真:
“你若放我離去,我保證從此以後不再踏入唐國半步,也不會讓他知道我懷了他的子嗣。”
她看着裴珠兒的眼睛,試圖從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裏找到一絲鬆動:
“更不會給你帶來任何困擾,如何?”
裴珠兒安靜地聽着。
等對方說完,她才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裏,帶着一種憐憫,不是同情,而是強者對弱者的、居高臨下的憐憫。
“你還是沒明白啊……”
她搖了搖頭,往後退了半步,拉開距離。
陽光重新照在她臉上,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尊玉雕的神像,美麗,冰冷,不容褻瀆。
“替未來夫君看護好血脈的職責罷了,這些,本來就是一位主母該做的事。”
她微微勾起嘴角:
“即便他將來知曉,又如何?依然會誇我賢惠。”
賢惠。
這個詞從她嘴裏說出來,讓倭國公主感到毛骨悚然。
她忽然發現自己潛伏在長安這麼久,好像依舊沒辦法理解唐人的處事風格,那是某種文化深處的、無法逾越的鴻溝。
就像眼前這位唐國貴女。
裴珠兒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的聲音裏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
“我們唐人行事,跟你們藏頭露尾的倭人不一樣,明白嗎?”
風又起了。
吹過林間,吹過官道,吹過兩個靜立對視的女子。
遠處,薛芸兒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又趕緊轉回去,嘴裏小聲嘀咕:
“怎麼還沒說完……”
而她身後,那些裴薛兩家的家將,自始至終,背脊挺直,目不斜視。
像一堵沉默的牆。
隔開了兩個世界。
第262-263章 你倆睡了?
“你真懷孕了?”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在臥室地板上切出一道細長的光帶。
劉知珉側躺在被窩裏,頭髮散亂地鋪在枕頭上,眼睛直直盯着身旁同樣剛醒的申有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