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那裏只有幾片薄雲,和遠處現代建築投射的霓虹反光。
半晌,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崔時安,眼神裏寫着明顯的困惑。
崔時安嘆了口氣,抬手拍了拍靈官的肩膀,語氣語重心長得像在安慰後輩:
“肯恰那,那可能是你級別太低的原因,看不見那些東西。”
“……”
城樓上的空氣凝固了。
後面的地獄使者們一個個繃緊了臉,嘴角瘋狂抽搐。
有人死死咬住下脣,有人把臉埋進陰影裏,肩膀抖得像篩糠——那可是河靈官啊!掌管整個漢陽府的正牌陰司長官!誰敢這麼跟他說話?
靈官的臉頰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緩緩扭頭,冰冷的視線鎖住崔時安:
“不如你來告訴我,那裏有什麼?”
“有人們匯聚的慾念,”崔時安的聲音很平靜,“而且馬上要活過來了。”
後者皺眉,眸中青光一閃而過,那是他們靈官特有的辯氣術,能看見鬼魂、怨氣、地脈流動。
但此刻,他眼中除了下方人羣蒸騰的旺盛陽氣,什麼都沒有,不過倒是能察覺到空氣中確實有什麼在波動。
“你能看見?”
“當然。”崔時安咿D體內氣息。
下一秒,他的瞳孔深處泛起暗金色的豎紋,那紋路在夜色中像兩簇燃燒的細小火焰。
“因爲我有這個。”
靈官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死死盯着那雙眼睛,聲音裏第一次出現了情緒的波動:
“看來山君說的是真的,你真有……那位的眼睛?”
“現在是我的眼睛了。”崔時安糾正,語氣裏帶着一絲淡淡的警惕:
“靈官不會也看上我這雙眼睛了吧?”
靈官深吸了一口氣。
城樓上的風聲似乎都小了些,所有地獄使者都屏住了呼吸。
他們看見靈官垂在身側的手,手指一根根收緊,指節泛白。
“……那你想怎麼做?”靈官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強忍着沒動手揍他。
“當然是想辦法宰了牠呀?”
“怎麼宰?”
“不知道。”
“呀——!!”
靈官終於爆發了。
那聲怒吼恍若驚雷,音波以他爲中心炸開,城樓上的瓦片嘩啦啦震響。
下方廣場的歌聲戛然而止,十幾萬人同時抬頭,左顧右盼,臉上寫滿茫然——剛纔是不是打雷了?
但夜空晴朗。
於是幾秒後,又歡樂的唱了起來,放佛在看演唱會。
城樓上,河靈官胸口劇烈起伏,官袍無風自動,神色不善的盯着崔時安。
“我是真不知道啊?”崔時安攤開手,一臉無辜:
“不過等牠待會兒復活了,可能就知道了。”
他頓了頓,指向廣場上那幾個邪教搭建的帳篷:
“靈官若是有心情對我發火,還不如想想怎麼收拾這些趁機吸食願力的邪神。”
靈官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聲音恢復了冰冷:
“邪神怎麼做跟我們地府沒關係。我們只負責維持秩序,以防人類受到傷害。”
“……真就一點都不管?”
靈官的目光向他看來,那眼神裏透着一絲淡淡的戲謔:
“山君既然因你被逐出首爾,那麼這些因果當然應該由你來承擔。”
他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卻讓每個字都清晰傳入崔時安耳中:
“你說呢,江北王?”
“……”
城樓上的地獄使者們終於憋不住了。
低低的竊笑聲在夜色中蔓延開來,有人別過臉,有人捂住嘴,肩膀一聳一聳。
荷拉站在隊列中,擔憂地望着崔時安,嘴脣動了動,卻終究沒出聲。
崔時安眉頭緊鎖。
山君要負責鎮壓首爾邪神這件事——他還是第一次知道。
“所以往後十年,”靈官的聲音恢復了平淡,像在宣讀判決書:
“這些事都由你負責,你要是怕了,就去地府受百年酷刑,要是死了……”
“要是死了會怎麼樣?”崔時安立刻追問。
靈官笑了。
那笑容在青灰色的臉上顯得格外詭異:
“就換一個。”
說完,他抬手指向廣場東側某個顯眼的白色帳篷,帳篷頂上掛着一面詭異的圖騰旗,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喏,你要找的樸振英就在那裏。去吧。”
崔時安的臉色在夜色中陰晴不定。
他看了看靈官,看了看下方那片翻湧的光海,又看看夜空中那個只有他能看見的、越來越凝實的水母虛影。
最終,他咬了咬牙,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算你狠!”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轉身,一步踏出城樓邊緣——
身體向下墜落。
夜風呼嘯着灌進耳朵,城樓上的燈火快速向上倒退。
就在即將觸地的剎那,崔時安體內氣息流轉。
【風前細柳】
下墜之勢驟然減緩,他像一片被風吹落的柳葉,雙足在距離地面半尺處懸停,然後向前飄出,穩穩落在廣場邊緣的陰影裏。
城樓上,靈官看着那道消失在人羣中的背影,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從懷裏摸出一把巴掌大小的黑色令旗。
旗面無風自動,隱隱有陰文流轉。
“具使者。”
“在。”荷拉立刻上前。
“發下去,按丙字三號預案佈陣。”靈官的聲音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冰冷:
“避免那傢伙引起人類世界騷亂。”
“是。”
荷拉接過令旗,轉身走向使者隊列。
夜色更深了。
光化門廣場上,歌聲依舊嘹亮。
沒有人看見,十幾道黑色身影正悄無聲息地散入人羣,像滴入水中的墨。
更沒有人看見——
夜空之上,那隻透明的水母虛影,某根觸鬚的末端,已經凝結出了一顆實質的眼球。
那顆眼球緩緩轉動。
最終,鎖定在了廣場東側,那道正朝白色帳篷走去的身影。
明明外面十幾萬人的聲浪如潮水般一波波湧來,但此時帳篷內,卻是一片詭異的寂靜。
昏黃的應急燈掛在篷頂,隨着外界的聲浪輕輕搖晃,在帆布內壁上投下扭曲晃動的影子。
空氣裏瀰漫着一股混合了香灰、蠟燭和某種廉價薰香的黏膩氣味,聞久了讓人頭暈。
“社長nim,您讓我過來這裏……到底要幹嘛呀?”
少女的聲音在帳篷裏響起,帶着明顯的忐忑。
她穿着簡單的衛衣和牛仔褲,頭髮隨意紮成馬尾,一張漂亮的面孔有些惶恐不安。
因爲帳篷的四個角落,各自坐着一個身穿灰白色修士服的人,每個人腰間掛着一件不同的東西,什麼收音機,鏡子,香囊,甚至還有女士內衣。
四個人低着頭,臉上戴着統一的面具。
那面具是木質的,表面塗着暗紅色的漆,在昏黃燈光下泛着油膩的光澤。
面具的表情詭異,嘴角向上勾起,像是在微笑,但眼角的紋路卻又向下耷拉,透出一股悲憫的哀傷。
這種“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矛盾神態,看久了讓人心裏發毛。
四個人一動不動,像四尊擺錯了地方的詭異神像。
帳篷中央的地面上,用暗紅色的粉末畫着一個複雜的圖案,線條扭曲交錯,像某種抽象化的內臟解剖圖。
圖案的正中央,擺着一張低矮的小圓桌。
桌上,端放着一座不到半米高的神龕。
那神龕的造型也極其怪異,整體呈暗褐色,表面不是木頭或石材的紋理,反而更像是某種風乾皮革的質感。
龕檐雕的不是龍鳳或祥雲,而是一圈首尾相銜的怪蟲,蟲眼處嵌着細小的黑色珠子,在燈光下泛着油膩的光。
神龕的門半開着。
裏面供着的,不是神像。
而是一個用破布和乾草紮成的、巴掌大小的人形布偶。
布偶的臉上用紅漆點了兩個歪斜的眼點,嘴巴是一條撕裂般的黑線,四肢用鐵絲胡亂纏繞,關節處還插着幾根不知道是什麼禽類的羽毛。
醜陋。
邪異。
看一眼就讓人心裏發毛。
少女的目光在那布偶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觸電般移開。
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腳跟卻碰到了地上那個紅色圖案的邊緣。
“別害怕,雪允吶~”
樸振英的聲音從帳篷入口處傳來。
他掀開簾子走進來,臉上掛着他標誌性的微笑。
但此刻那笑容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不協調,像一張精心繪製的人皮面具,貼在某種別的東西上。
他走到雪允身邊,一隻手輕輕搭在她肩膀上。
少女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