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眀智
成司長也愣了好一會:“李定安,你看準了沒有?”
“應該沒問題……”
“肯定沒問題!”
張光昌指指銅柱,“鏽太少,而且只有乾燥環境下與空氣長期氧化形成的釉鏽,卻沒有貼骨鏽和浮鏽,這明顯不符合常理。所以絕非只靠烤銅防鏽(冷卻褪火形成氧化銅保護層)就能達到的……
同時也說明:分子結構極其穩定……再看顏色,黃中顯綠,底色發灰,這是典型的滄囥~合金髮色特徵……”
就說放了好幾百年,這東西怎麼還這麼亮?
因爲鎳銅合金最大的特點就是防鏽。
哈哈……大點、難鑄算什麼,這纔是真正的奇蹟。
何安邦的兩隻眼睛直放光:“取樣了沒有?”
“取了!”
“試驗數據呢?”
李定安沒說話。
發現山洞當晚,他就被看了起來,連實驗室的門都進不去,做毛線的實驗?
“那你怎麼不講?”
“你都準備撤項了,還講什麼講……”
剛說到一半,迎上成司長的目光,李定安忙笑了笑:“材料組準備申報資料時,我讓他們做了重點備註……”
何安邦氣的想咬牙:你慫什麼慫,繼續懟呀?
成司長也想咬牙:他到現在,都還不知道材料長什麼樣,總共有幾頁?
“還有什麼發現?”
“還未發掘,暫時沒什麼發現,只有幾點推斷!”
“講一講!”
“我推測,與同時期相比,這根銅柱的冶金技術要先進很多,原因在於溫度:錳銅的熔點在一千二左右,但只是熔點,實際冶煉時的爐溫需要更高,至少要達到一千四到一千五。但木炭最高溫度只能達到八百左右,優質煤炭最高溫度只有一千二……”
對啊?
王永謙皺着眉頭:“那是拿什麼煉的?”
李定安想了想:“我懷疑是焦炭……但最早的煉焦紀錄,記載於明崇禎時期成書的《物理小識》中:煤則各處產之,臭者燒熔而閉之爲石,再鑿而入爐爲礁(焦),可五日不絕火,煎礦煮石,殊爲省力……”
等於你把中國的煉焦歷史記錄又提前了三百年,是這個意思吧?
那時候的歐州,纔剛剛開始用煤炭鍊鐵。
成司長嘆氣:“繼續!”
“其次,高爐設計同樣先進,如果是單管,不管風囊有幾個,只能從一面進風,繼而導致爐內氧氣不均,焦炭燃燒不充分,同樣達不到所需溫度……所以我懷疑,冶銅高爐應該應用了雙管鼓風技術,甚至是多管……”
這是初、高中的物化知識,基本都懂。
所以,越想就覺得李定安說的這種可能性極大……
“有沒有相關的歷史記錄,最早是哪一部?”
“有,明代宋應星編纂的《天工開物》!”
銅柱鑄造於1320年之前……《天工開物》1637年成書。
成司長愕然:等於你又把冶金多管鼓風技術的歷史記錄提前了三百年?
“國外呢?”
“大概1720年左右,英國引進煉焦技術,具體從哪引進的不知道,但隨後就發明了雙管鼓風式高爐……”
腥司镁脽o言。
一根銅柱,打破了三項歷史紀錄?
而之前,所有人都以爲這裏只是處風水型遺址:夠稀奇,夠罕見,價值夠高,如果考實,能填補好幾項歷史文化空白。
但沒想到,還能更有價值?
壓根就沒人往技術和科學方面聯想過,而與之相比,後者的重要性是前者的好幾倍。
打個比方:連英國人自己都不確定,他們的煉焦技術從哪來的?
現在可以試着確定一下了……
再打個比方:蒙古瓷。
就那麼幾十件瓶瓶罐罐,放古玩市場,估計問都沒人問,卻能成爲部級研究項目?
原因就在於科學技術。
倒不是說對現代科技有什麼增益,而是修復歷史,讓民族發展過程的腳印更爲清晰。
往大了說,追蹤溯源,增強世界影響力,往小了說,增加民族自豪感。
思忖間,成司長竟然有點後悔:若非李定安,這地再擱十年依舊只是一座荒山……所以當初監管委來國博要人的時候,應該再堅持一下的。
同時,心中的不滿又多了一分:爲了找這座山洞,李定安喫飯以秒計,三九寒冬坐在山頂上,就裹個破棉大衣,一觀星就是一夜。
當地呢?
一個星期了,連材料都沒準備好,還盡搞歪門邪道?
可見知識之匱乏,水平之落後:根本就沒意識到,“元代的銅鎳合金”意味着什麼……
王永謙也嘆了一口氣:之前不理解,李定安爲什麼拼了命一樣,非要找到這處遺址?
現在明白了:就這鳥不拉屎的地方,除了他誰能找到?
其他人也是類似的心理。
當然,全是他們自個腦補:沒進山洞之前,李定安哪知道什麼銅鎳合金、煉焦、雙管鼓風?
之前的那幾根柱子,只是普通的鐵皮包芯,就沒什麼技術含量……
迎上腥说哪抗猓疃ò膊恢勒f什麼的好:又來了……又跟進了烈士陵園似的?
關鍵的是,還沒辦法解釋?
感慨間,洞口探進來一顆腦袋,左朋戰戰兢兢,拿着手機:“李……李老師,你能不能接一下電話?”
“哪位?”
“是米書記!”
李定安看了看成司長。
“去接吧……轉告當地領導,不用上來了,我們馬上下去……”
稍一頓,成司長又看着他,長長的嘆了一口氣:“李定安,記住:一個人的能力再強,精力再旺盛,也只有兩隻手,兩條腿,一天也只有二十四小時……所以,再着急,一個人也幹不完所有的工作……”
一剎那,左朋頭上的冷汗就下來了。
換個角度,這句話難道不是:人家都不急,你着什麼急?
李定安張了張嘴,不知道怎麼說。
慣性思維害死人……乾點什麼不好,你送禮?
現在好了吧?
第377章 既然不重視,那你就別重視了
飛機就是飛機,哪怕只是架四處漏風的觀光機。
從起飛到山莊,就用了十來分鐘。
艙門剛剛打開,就圍上來了好多人。
“成司,抱歉,實在抱歉,接待不周!”
“米書記言重,是我們來的太倉促!”
成傑笑的很自然,也很客氣,米順東的心卻直往下沉。
這代表什麼?
公事公辦。
他寧願成傑掛個臉,不冷不熱,不鹹不淡……那樣反倒好溝通。
心中隱隱不安,米順東牽強的笑了笑:“一路辛苦,成司和各位老師稍歇一歇,我讓後廚準備了工作餐……區領導馬上就到。”
成傑笑着點頭:“好!”
一行人進了山莊,又把成傑和專家們送上樓層。
秦隆特意落後了幾步,準備等成傑進了房間後,向李定安了解一下。
肯定出問題了,不然審查組不會來這麼突然,成書記也不會是這樣的態度。
問題是,他們不知道問題出在哪?
正轉着念頭,工作人員已經打開了房門,成傑卻停了下來:“李定安!”
“書記!”
“你住在哪?”
“二樓!”
“嗯……”稍一頓,他又看了看米順東,“米書記,這一層還有房間吧?”
還能說沒有?
沒有都得創造條件有……
米順東點頭:“有!”
“好,那就搬上來,也方便和專家們溝通……”
成傑指指祕書,“小代,你去幫忙……”
“好的書記!”
米順東和秦隆傻了眼……不,所有人都傻了眼。
後面跟了這麼多人,等在樓下的人更多,哪需要成傑的祕書幫李定安搬行李?
這擺明是不想讓他們瞭解(串供)。
李定安嘆了一口氣,給了一個愛莫能助的眼神。
書記是真怒了……
……
領導們來的很快,可見很重視。
成杰特意等了等,和領導們一起喫了工作餐。
其樂融融,笑語焉焉……就挺融洽。
幾位領導一看:這不挺好嘛?
米順東和秦隆卻直嘆氣:因爲你們沒有聽到,成書記在山洞裏是怎麼跟李定安說的?
……
喫完飯之後,稍事休息,又開碰頭會。
考察組、區、市、旗三級,再加李定安和何安邦,足足二十位出頭。
會議開始,成傑親自介紹各位專家,然後是何安邦,最後纔是李定安。
但措詞格外不同:
“向各位領導們介紹一下:這是我們國博最年輕的鑑定專家、研究員,也是部裏最年輕的項目負責人、課題帶頭人……此次伏牛山遺址發掘項目,就是由他負責,還請多多支持!”
幾位領導頓然一喜:之前介紹其它專家,以及介紹何安邦時,好像不是這樣說的?
平鋪直敘,什麼職務就是什麼職務,負責什麼就是什麼,可沒有什麼“最年輕”,也沒有“我們”這樣的字眼?
更沒有“多多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