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眀智
再看價值……嗯……好長的一串零?
意思就是……能買?
不對呀:第一次碰到石經的時候,可不是這樣的……
稍一轉念,他就明白了:這一件,絕對是建國前就出土的,而且有清晰且明確的傳承軌跡。
李定安徐徐的吐了一口氣:“老闆,這人偶多少錢?”
“四百萬!”
真便宜……
鄭萬九卻嚇了一跳:“老張,你窮瘋了?”
這可不像旁邊的觀音和香爐,有極高的信仰屬性。說白了就一普通的赤金人偶,除過其本身的黃金價值,能溢價上百萬就算是到頭了。
要是他出價,頂多兩百萬……
“你才窮瘋了……看清楚,這是摩睺羅……”
什麼羅?
想了好一陣,才明白老張說的是什麼東西,鄭萬九又一個激靈:“我去……宋元時期的?”
“一驚一乍的……這是傳承有序的東西,要不然我敢賣?”罵了一句,老闆又朝着李定安笑了笑,“不過是客人寄售的,所以最低就這個價!”
看吧……果然是傳承有序。反過來再說,就算只是南宋摩睺羅,四百萬也確實不算貴。
“理解!”
李定安點點頭,又順手往前一遞:“那就包了!”
老闆頓上喜上眉梢:“李老闆你得稍等一會,我給貨主打個電話,讓他過來收款,順便籤協議……”
“好!”
看老闆走遠了些,鄭萬九壓低了聲音:“李老師,真是摩睺羅?”
“應該不假……”
李定安點着頭,又指着人偶,“看這髮型,就頭頂上偏左這一塊,這叫偏頂……《宋史》:剃削童發,必留大錢許於頂左,名偏頂……
再看左右兩塊:滷門左右留之,束以綵繒,宛若博焦之狀,或曰鵓角……還有後腦勺這個揪揪:你經常在江折一帶轉悠,有沒有聽過百歲毛?”
鄭萬九恍然大悟:“這是……撐杆毛?”
“對……現在就叫撐杆毛,就是南宋時傳下來的,不過現在只留滷門和後腦勺,不留左右了……還有這……”
李定安又指着小孩手腕上一根像是絲繩的東西:“這是百索,唐時流傳下來的,宋時最爲流行。到了元朝,就洐變成了頸索,也就是不繫手腕了,而是帶在脖子裏。到了明朝,就演變成了金屬的長命鎖……簡而言之,這一件是南宋時期的摩睺候……”
李定安說的清晰明瞭,鄭萬九卻聽的錯愕不已。
不是聽不懂,而是有點懵:這可是宋朝的東西,而且是金器,李定安竟然也這麼清楚?
鮮有跨行跨這麼遠的……
正驚疑不定,張老闆打完了電話,又拿來了個檔案袋,遞了過來。
李定安順手一掏,然後眼睛一亮:一份是1979年的物品清單,另一份是晚清時的契書,也就是交易合同
都是一式兩份:一張照片,加一張複印件。
再看標題:“關於歸還徐氏古物的清單……”,總共八件,其中就有這件東西,標註的是赤金人偶。
落款是紹興縣革委會!
時間是1979年……
厲害了!
古董他見過不少,但這樣的文件,真就是第一次見。
同時也代表着這件東西的來歷絕對沒問題:只要不出境,這件人偶李定安想賣給誰,就能賣給誰……
再看另一張,契書的大致內容是:光緒三十一年,紹興人士徐樹蘭、徐友蘭兄弟從浙江巡撫張曾揚手中購得十七件古董,除了這件赤金人偶,還有銀箱、鎏金盒、銅車、金盤,以及幾件玉器,中人爲兩江總督端方。
徐樹蘭、徐友蘭兄弟是晚清官員,除此外,二人還是晚清時期的教育家、報業家、農學家、慈善家。曾在上海創中西學堂,又合辦農學會和《農學報》,專門培育國外良種,並免費向南方各省推廣。
同時也是著名的收藏家,兄弟二人創辦的《古越藏書樓》是中國史上第一家公共性質的圖書館,藏書逾十萬本,就是如今的紹興魯訊圖書館。
端方也很有名,晚清大臣,官至直隸總督,同時也是晚清時期最大、最著名的收藏家、金石家,尤好金銀銅器……
張曾揚更有名,是張之洞的侄曾孫,不過名聲是譭譽參半:秋謹就是他抓的,也是他殺的。這人還比較貪財,就沒有他不敢收的禮。
契書上的這些東西,應該是他上任巡撫之初,整理浙江鹽務時收的禮。其它的不知道,但這件赤金人偶,十有八九是鹽梟從南宋帝陵中盜出來的陪葬品……
想到這裏,李定安的心臟止不住的跳了一下:清單上的東西雖然少了很多,但依然有八件,除過人偶,還有銅車、銀盒、鎏金箱、金碗……
件件都像是陪葬品……換種說法,件件都像國寶。
就是不知道,這過去了四十多年,如今還剩幾件?
等人來了,一定要套問套問……
老闆泡了茶,李定安不急不徐的吸溜着。又過了差不多半個小時,一位四十出頭的男子進了店。
張總稱呼的是“徐科長”,估計是公務員。再一問,還真就是徐氏後人。
只是客套了幾句,怕夜長夢多,李定安再一個字都沒敢多說,麻溜的付款、籤合同。
等到了賬,收起了人偶,他才裝做漫不經心的樣子,指了指1979年的那份清單:“徐科長,冒昧的問一句,這上面的東西,還在不在了?”
徐科長正端着茶杯,不由的一頓:“哦……李老闆感光趣?”
意思就是……還在?
暗暗猜忖,徐科長又說:“其他的陸陸續續都賣了,現在就剩三件……”
“哪三件?”
“銅車、銀箱,還有一件鎏金箱……不過價錢都不低。”
李定安心都提了起來:全是重器?
只要東西在,錢根本不是問題……
第148章 一口棺材
李定安不動聲色:“只要東西是真的,價錢好說!”
徐科長眼睛頓時就亮了:“那感情好……我正好請了一下午的假,可以帶李老闆去看一眼……也不遠,就在家裏!”
李定安點點頭:“那就行。”
見狀,徐科長又把張老闆叫到一邊,估計是在付佣金。
鄭萬九瞅了一眼,又湊到了李定安身邊,鬼鬼祟祟的:“李老師,是不是還有好東西?”
“可能吧……反正機率不小!”
因爲不管是契書中,還是清單上,都有徐科長剛纔說的那三樣,更有他懷裏抱着的這一件,所以,機率真就挺大。
就是感覺……太輕鬆了。
就像這隻摩睺羅,能留到現在,還能被自己撿漏,已經不能靠“邭狻苯忉屃恕溃炜崎L的祖上,可是史書留名的收藏家,家裏有這麼貴重的東西,就沒給子孫交待一聲?
當然,術業有專攻,可能這兩位只醉心於古籍和教育,對金銀禮器沒什麼研究,認不出粉米紋也有可能。
但做爲中間人的端方,認不出來的機率無限接近於零:這位專門就是研究這個的,在晚清民國時期的收藏界,特別是金石銀銅及禮器方面,他是公認的宗師級人物,凡是他收藏的東西幾乎件件都是國寶。
所以,能把這一件漏掉,就挺不可思議……
轉着念頭,兩人也說完了話,張老闆索性關了店門,說是要跟着去漲漲見識。
然後四個人兩輛車,差不多開了半個小時,進了錢塘江邊的一幢高檔小區。
房子挺大,至少有兩百個平方,家裏就徐科長的愛人在。簡單打了聲招呼,徐科長把他們領到了書房。
好傢伙,足一人高的保險櫃?
這是第二次看到這樣的東西,上次是在滬上蘇付彼的拍賣會。
估計很重視,先是用鑰匙開,又是輸密碼,最後是摁指紋……好幾分鐘,徐科長才打開了櫃門,又做了個請的手勢
李定安睜大眼睛瞅了瞅,但只是幾眼,心就止不住的往下沉。
徐科長沒說謊,確實是一架銅車、一隻銀箱,還有一件鎏金箱,都挺大。
問題是,和他想像的出入有點大。
就比如車,徐科長說是銅車,李定安就以爲是西安出土的那種青銅馬車。來之前他還想像過,不說玉輅這種的天子六駕,至少也應該太子或親王的四駕金輅或象輅。
可是眼前這輛別說馬了,連個車軲轆都沒有,就是駕步輦。
當然,宋朝時也有步輦,也是皇帝的乘具之一。但是保險櫃裏的這玩意鑄的太糙,還是個四不像:
比如四腳,虎爪螭首到乾隆之後的帝輦上纔有。又比如鸞鈴(鳳嘴裏銜着鈴鐺)和建旃(典柄旗杆),這兩樣只有在宋代親王的象輅(四駕馬車)上纔有,不可能出現在步輦上。
說直白些,這就是件仿品,還仿的不倫不類,時間最早不會超過乾隆。再聯想一下:十有八九是清中以後,有人照着古籍和傳聞仿出來糊弄外行的。
果然,現在的人玩的都是老祖宗玩剩下的……
他嘆了口氣,轉頭看第二件。
這是一件銀箱,不怎麼大,橫豎也就三十公分,厚只有十公分,就是隻扁平的匣子。裝什麼的不知道,四面大部分都是捶搌鏨刻的花紋,看着倒挺是挺亮,也挺花哨。
但瞅了一眼,他就不想說話了。
花印的實在是太多了,而且太雜,恨不得把能想到的所有祥紋都捶上去,除此外,盒蓋上還有幾縷鑲金紋飾,用的是明清時纔有的螺絲技術。
做工只是一般,所以,即便是件老物件,也是從小作坊出來的東西。簡而言之,沒什麼太大的價值。
而且看風格,有很大可能和步輦是同一批出來的東西。所以說,就挺巧……
就是不知道,剩下的這一件怎麼樣。
也是口箱子,但比較大,長大概八十公分,寬六十公分,高四十公分。整體銅製,直璧拱蓋,五面皆有圖案。
正面還有鎖釦,估計平時就是用來裝金銀財寶的。打蓋箱蓋,箱內佈滿銅鏽,試了試,還挺沉,大概應有八九十斤。
和那隻銀箱差不多,圖案和飾紋也挺雜:箱蓋上是鎏金荷花,正面是鏨刻的男子側臥圖,背面是個長鬍子老頭。
左面是一頭獅子,右面則是一位披甲執的將軍。
底部和四周都有桃葉紋和雲雷紋,工藝倒是挺不錯,至少花紋比較整齊,人物也比較形象,
是不是宋代的不確定,是不是從帝陵中挖出來的更不好說,不過看着至少比銀箱和銅車順眼多了。
李定安頓時來了興趣,認認真真的看了起來。
這銅鎖釦有點新,像是後加上去的……後面的板扣也是……
也是仿的?
而且不對勁的地方,好像還不止這一處:
男人頭上有十多個點,感覺有點怪……
底下的桃葉紋有點長,也有點尖,而且桃葉紋也很少配雲雷紋……
再仔細看……這好像是蟬紋?
就是蟬紋,不過是變形蟬紋,比較少見,也不怎麼好認……
想到蟬紋,李定安感覺就更不對了……因爲這種紋飾很少會印在活人用的東西上,最常見的是禮器和陪葬品……
陪葬品?
像是閃過了一道靈光,他猛的偏過頭:睡覺的男人頭上的點,分明就是疙瘩頭……我去,佛祖涅槃圖?
那箱蓋上的荷花,自然就是佛教中的淨世之蓮……
也根本不用看,佛祖對面那位,絕對是道教中主生的南鬥星君……
再看箱頭箱尾,獅子不用說,就是佛教的護法神獸,披甲執劍的將軍更不用說,肯定是道教早期的護法神馬元帥……
看到這裏,李定安已經無法用言語來表達自己的心情了,因爲從來沒見過硬把道教和佛教的神仙硬往一塊湊的文物?
但是,卻把古代各種文化中代表轉世、重生、長生、不滅等等元素給湊齊活了?
所以,這要不是口棺材,李定安敢把它抱起來嚼着喫了。
沒什麼好猶豫的……
念頭微閃,他把手搭了上去,然後,心臟止不住的一跳: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