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煮酒引凰
“對,史書只有五個字,”張祁麟語氣和善的說道,“但我們在拍的,是這五個字背後的東西。”
他開始給井甜詳細介紹這段歷史背景。
萬曆中後期,礦稅太監橫行天下。
邱乘雲奉旨入川,名義上是監督礦務,實際上就是替萬曆皇帝搜刮民財。
石柱宣撫司是川東最大的土司勢力,境內有銀礦,還有一支讓朝廷都忌憚的精銳山地武裝。
白桿兵。
邱乘雲想染指石柱,馬千乘擋了他的路。
所以他羅織罪名,說馬千乘私養兵馬、勾結播州餘孽,圖植卉墶�
這是死罪。
張祁麟看向井甜:
“邱乘雲要的不是錢,是兵權,馬千乘活着一天,白桿兵就姓馬,不姓邱,所以他必須死。”
“秦良玉進獄中探視之前,已經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散盡家財,四處申冤,給能搭上話的人寫信,全都沒用,邱乘雲是皇帝身邊的親信,地方官誰敢得罪他?”
“明天這場戲,是馬千乘與秦良玉在雲陽獄中的最後一面,馬千乘身受重刑,命不久矣,秦良玉以二品命婦的身份前來探視。”
“這場戲的難點在於,秦良玉的全部情緒都被壓着,她的身份不允許她當惺B,丈夫的處境又讓她心如刀絞。”
“你要記住一個原則,秦良玉所有的悲痛和忿怒,都是收着的,收得越緊,觀性侥芨惺艿降紫履菆F火燒得有多旺。”
“馬千乘那邊也是一樣,他早就做好了死的準備。所以他跟秦良玉說的每一句話,都是遺言,但他不能把這種絕望傳遞給妻子,他要給她一個方向,讓她在自己死後有路可走。”
“這場戲,表面是夫妻永別,內核是權力交接,秦良玉從這一刻起,就不再只是馬千乘的妻子了,她是石柱的繼承人。”
井甜不自覺的點點頭。
“所以你在表演的時候要記住,秦良玉不管遇到什麼情況,她都不能讓自己的情緒失控,她要讓馬千乘看到,她能撐住,這是對他最大的安慰。”
井甜怔怔地看着他。
過了好一會兒,她忽然笑了一下:
“大麟,你知不知道你說這些話的時候,特別像……”
“像什麼?”
“像一個將軍在給士兵佈置任務。”
張祁麟笑着回應:
“本來就是,馬千乘託付秦良玉,我託付你。”
兩人從夜裏九點半,一直說到十一點。
張祁麟最後看了眼時間:
“差不多就這些,你回去睡,明天化完妝別自己待着,到現場找我。”
井甜點頭,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
“大麟,謝謝你。”
“謝我什麼,明天拍不好,我也跟着丟人,”張祁麟笑着說。
井甜也笑了,揮揮手走了。
井甜離開後,張祁麟洗漱完就上牀休息了。
明天那場戲,對他而言不算難。
唯一需要注意的是在兩人對戲過程中,始終要控制節奏,牽引着井甜的情緒往前走,如果引導得過於生硬,井甜可能反而更加緊張。
他需要在入戲之後,保持一部分清醒,引導井甜找到秦良玉的感覺。
這比單純演戲要難得多。
第二天早上,張祁麟五點半起牀下樓喫早餐。
六點就坐進了化妝間。
馬千乘受傷的妝容比較複雜,各種傷痕和血跡需要一層一層地做。
兩個化妝師圍着他忙活了將近兩個小時。
等他走出化妝間,整個人已經完全變樣了。
頭髮散亂,下巴上黏着污濁的假鬍鬚,臉上的傷痕和污漬讓他看起來像是真的在暗無天日的牢房裏熬了幾個月。
他走進片場時,看到現場已經佈置完畢。
美工組搭出來的“雲陽獄”就在攝影棚東側,高牆斑駁,牆根處甚至做出了青苔和黴跡。
重囚牢房被單獨隔出來,地上鋪着爛草,牆上的油燈發出昏黃的光,空氣裏瀰漫着一股道具組調配出來的潮溼黴味。
張祁麟走進去的時候,井甜已經到了。
她坐在角落的一把摺疊椅上,身上穿着那套命婦常服,頭低着,嘴脣輕輕翕動,像在默唸什麼。
張祁麟看得出來,她在努力讓自己安靜下來。
他沒有過去打擾井甜。
而是找到了郭寶常,後者正站在監視器旁跟攝影指導說話。
“郭導,”張祁麟走過去打招呼。
郭寶常抬頭,一眼瞧見他這身裝扮,隨即點了點頭:
“狀態怎麼樣?”
“可以了。”
郭寶常看着手裏的分鏡本,簡單說了一遍今天的拍攝安排:
“這場戲咱們先拍中景,再補特寫,井甜從這邊過來,隔着柵欄看見你,然後你們開始對白,走位讓人給你了,你記得位置吧?”
“記得。”
“行,那咱們先走一遍?”
“可以。”張祁麟點頭。
郭寶常又看向坐在角落裏的井甜,溫和地催促道:
“井甜,準備一下,咱們先走一遍戲。”
井甜聞言站起來向這邊走來。
張祁麟看向井甜:
“你不要緊張,待會兒跟着你自己的感覺走。”
井甜笑着點頭。
“各部門就位,”郭寶常舉起了喊話筒,“來,先走一遍,所有人保持安靜。”
現場安靜後,在牢房裏張祁麟眼上眼睛,片刻後睜開。
井甜站在柵欄外,按照走位,應該先向前邁一步。
但當她看向張祁麟眼睛時,整個人卻呆立當場。
那不是她熟悉張祁麟的眼神。
而是一種拼盡最後一口氣守住尊嚴的眼神。
張祁麟整個人靠在牆上,看起來只剩半條命。
井甜的嘴脣動了動,一聲“官人”卡在喉嚨裏。
不是她說不出口。
是她突然覺得,眼前這個人,真的會在不久後死在雲陽獄。
“夫人,”張祁麟開口了,“你怎麼來了。”
那句話裏有疲憊,有不忍,還有見着此生最想見的人,纔敢露出來的鬆快。
井甜的眼眶開始發熱。
想到之前看到張祁麟爲了演好角色,入戲後的狀況。
爲了跟上張祁麟的腳步,她很想演好這個角色。
爲此她做了幾個月的關於秦良玉的功課。
可她現在的表情還是僵的。
她知道,要接臺詞了。
但嘴脣動了幾下,硬是發不出聲音來。
她的腦子裏在瘋狂轉,秦良玉應該是什麼樣的情緒?
悲傷?
痛苦?
還是故作鎮定?
張祁麟的聲音再次響起:
“家裏……都還好嗎?”
“都好。”
“兒子呢?”
“也好,就是想你。”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說着。
郭寶常盯着監視器。
他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
井甜剛開始說話時,節奏是亂的,情緒是浮的。
但隨着幾句日常對話過去,她的呼吸漸漸平緩了。
她說話的速度慢了下來,聲音裏出現了一種很自然的剋制。
秦良玉在丈夫面前,不能哭,不能亂,不能讓他擔心。
所以她把所有的情緒都壓在聲音下面。
那種感覺,對了。
張祁麟忽然咳嗽起來。
他咳得很猛,身體蜷縮,額頭抵在膝蓋上,鐐銬的鐵鏈嘩啦啦地響。
井甜的心揪緊了。
她的手想幫他拍背,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知道,秦良玉不會做的。
因爲秦良玉瞭解丈夫的驕傲,這個男人即使在獄中,也依然是石砫的宣撫使。
她只用力地握着他的手,像是要把他從死神手裏拽回來。
張祁麟終於止住了咳嗽。
他抬起頭,臉上因爲劇烈的咳嗽而泛着不正常的紅。
他看着井甜,眼睛裏是說不盡的溫柔:
“夫人,我有幾句話,你要記住。”
“你說。”
“石砫……不能亂。”
“我知道。”
“白桿兵不能散。”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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