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煮酒引凰
這個舞臺是1956年,在周總批示下建立起來的,見證過太多歷史風雲。
它至今仍是國內頂尖的藝術殿堂,許多新人初次站上去,緊張是難免的。
輪到茶客們上場。
張祁麟隨着前面的人,從舞臺左側的側幕走出。
腳下的木質舞臺有些滑,不少新人都在這裏因緊張而腳下打滑。
張祁麟卻謹記着占卜的信息,走上舞臺的時候,控制着腳下的力道,步伐輕而穩,既不發出多餘的聲響,也未失去重心。
他在指定位置坐下,彷彿真成了茶館裏某個無所事事的茶客,手持茶杯,偶爾沾脣,耳聽八方。
這時,旁邊一位扮作賣菜農婦的實習生,放籃子的時機慢了半拍。
她慌忙補救,張祁麟不易察覺地側了側身,爲她讓出一點空間。
導演林照華在臺下觀邢o靜注視着舞臺。
他沒有喊停,只朝身旁的助理低聲說了句什麼。
助理點點頭,迅速在筆記本上記下一筆。
不時會有人出錯,馮遠證就會過來安撫:
“多走幾遍,身體就記住了,舞臺,是喫功夫的地方。”
走位持續了整個下午,反反覆覆。
直到導演林照華說出:
“今天先到這裏。”
不少人都暗暗鬆了口氣,只覺得腿腳發僵,後背汗溼。
馮遠證拍了拍手,把所有實習生召集起來:
“大家回去後,腦子裏過過今天的動線,明天早上五點半我在排練室等你們。”
新人們內心一片哀號,面上卻紛紛應着不會遲到。
隨後,腥巳齼蓛傻厣⑷ァ�
那位誇籃子的“農婦”走到張祁麟身邊,有些不好意思地小聲道:
“剛纔謝謝你啊。”
張祁麟微笑着回應:
“沒事。”
這時有人叫女孩,她朝張祁麟揮揮手,轉身離開了。
張祁麟沒有離開。
他走上舞臺,一邊幫着道具老師收拾,一邊隨口閒聊。
從道具老師那,他記住了桌椅的擺法,地板上看不見的定位標記,以及頭頂的燈光。
舞臺下,馮遠證端着茶杯走到林照華身邊:
“怎麼樣?”
“是個好苗子,”林照華看着舞臺上,“不過還得磨鍊。”
馮遠證順着他的視線看去,張祁麟正半跪在舞臺邊,聽道具老師指點一處地板講解。
“安排他開場背景茶客,能頂住壓力嗎?”林照華像是在自語,又像是在問他。
馮遠證喝了口茶:
“他的心理素質不錯,不過,頂不頂得住,上了臺才知道,當年你我不也是這麼過來的?”
“開場那幾個茶客,看似是背景,其實是定調子的人,”林照華的目光依舊落在舞臺上,“他們得坐得住,穩得起,身上有茶館的魂,又不能搶了主角的戲,早了,浮了,木了,都不對。”
“這些都是練出來的,”馮遠證接過話,“新人最需要機會,我們都老了,總不能等冠華八十歲了還演黃胖子吧?”
林照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他剛纔給那姑娘讓位置,動作小,沒打斷戲的節奏,但該做的做到了,這不是光記動作就能有的,是心裏有別人,有戲……”
……
第二天中午12:00
排練廳的門被推開,一羣年輕人魚貫而出,他們腳步都有些發沉。
上午的時間,老師反覆磨鍊他們的走位。
每一個停頓,每一個轉身,甚至眼神落點的遠近,都被反覆打磨。
精神高度緊繃了四個小時,此刻鬆弛下來,疲憊感充滿全身。
他們來到食堂,此時食堂人已經很少了,老藝術家們已經喫完飯回去休息了。
長條餐椅空了大半,只有零星幾位後勤人員還在慢條斯理地喫着。
張祁麟打好飯,找了張靠窗的桌子坐下。
楊宇走到旁邊的位置坐下,笑着問道:
“還撐得住嗎?”
“沒問題,”張祁麟點頭回應。
餐廳的電視裏突然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與尖叫:
“讓我們熱烈歡迎導師沈墨言……”
楊宇抬頭望向掛在牆上的屏幕驚歎:
“沈師兄參加綜藝了。”
“沈墨言也是人藝的?”張祁麟有些喫驚地問道。
“很意外吧?”楊宇笑着解釋,“沈師兄是學員班出來的,只不過走了另一條路。”
張祁麟點點頭,之後兩人又聊起了下午排練的事情。
過了一會,電視裏傳來一個尖尖的聲音:
“各位導師好,我是2號練習生任偉毅。”
正喫飯的張祁麟猛地抬頭。
只見電視裏出現一個染着金色頭髮,妝容精緻的男子,正對着鏡頭比出俏皮的手勢。
他穿着綴有亮片的網狀上衣,身姿搖曳,眼角眉梢流淌出的是一種工業糖精般的甜美與嬌俏。
張祁麟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任偉毅?
那個記憶中的任偉毅是一副硬漢形象,可電視裏這個扭捏作態的‘娘娘腔’是誰?
看着電視裏的任偉毅搔首弄姿的樣子,給張祁麟一種極其強烈的割裂感,甚至是荒唐。
張祁麟內心不禁想到,任偉毅到底經歷了什麼?
纔會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從一個粗獷的硬漢形象,變成一個搔首弄姿的娘娘腔?
“這個人你認識?”楊宇好奇地問道。
張祁麟連忙搖頭。
開玩笑,誰要認識這種娘娘腔。
他心中突然感到很慶幸,幸好他拒絕了穀梁源的簽約。
如果他真簽了,是不是也會變成任偉毅這樣?
光想到這裏,他就忍不住渾身發寒。
要是變成這樣,他寧可去死。
雖然不知道任偉毅經歷了什麼,但他內心已經把穀梁源跟星火傳媒列入黑名單。
“喫完了嗎?該去排練了,”楊宇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張祁麟站起來,收拾好餐盤向外走去。
離開前,他又看了一眼屏幕。
任偉毅正對着鏡頭比心,笑容甜得發膩。
他立刻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第33章 好看的舞臺是細節堆出來
下午的排練不再是大範圍地走位,而是進入了摳戲階段。
張祁麟被馮遠證叫到一邊,給了他一張紙:
“這是明晚開場茶客人物小傳,你背熟了。”
張祁麟聽了一怔,他沒接那張紙,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
《茶館》這樣經典劇目,開場讓他這個新人上?
“馮老師,”張祁麟有些不確定地問道,“是茶客羣戲裏,靠後的那個位置嗎?”
“不,”馮遠證把紙又往前遞了半分,“是開場第一幕,第一批上場的茶客之一,你有幾個特定反應點,和一段需要配合主角起身的過場。”
聽完馮遠證的話,他終於知道前天晚上占卜的卦籤爲什麼強調避免失誤,演出成功還給那麼多獎勵了。
他作爲一個新人,在一個重大活動中跑開場龍套,哪怕他心理素質再高,也是壓力山大。
看着馮遠證手裏的紙,張祁麟還是接過了。
他展開上面是手寫的場記:
“從第三側幕上,到X號桌子,坐下時茶碗放哪兒,視線什麼時候掃過全場,聽到哪句臺詞時要有什麼反應……”
馮遠證交代道:
“記熟了裏面的內容,等會大家解散後,我們幾個陪你摳細節。”
張祁麟點點頭,拿着紙到角落裏認真默背。
17:30
排練結束,腥岁懤m離去。
舞臺上只剩下幾束孤零零的光。
張祁麟看着面前馮遠證、楊立欣、何兵、梁冠樺、吳崗幾位主演,以及站在觀邢系膶а萘终杖A,陪他一個羣演摳戲。
這種待遇,放在任何一部影視劇裏,幾乎都是不可能的。
嗯……
井甜除外。
張祁麟做了幾個深呼吸,想要緩解心中的緊張。
“《茶館》的開場,是整齣戲的底色,茶客不是佈景,是人,是活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身份、自己的故事,只是不說出來罷了。”
馮遠證爲了舒緩張祁麟的緊張,耐心地向他講解着開場的重要意義。
“你不妨把這個茶館想象成一個小社會,”楊立欣語氣溫和地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心事,自己的來路,你今天爲什麼來這兒?是等人?是躲清靜?還是聽見了什麼風聲?”
張祁麟認真地聽着兩人的話,不住地點頭,努力在腦海中構建起那個時代的場景。
待張祁麟覺得準備妥當後,馮遠證手一拍:
“大幕拉開。”
張祁麟手抬起,做了個放茶碗的動作。
旁邊的何兵忽然開口:
“手腕再低半分,那是跑腿夥計剛給你沏上的碗,燙手,你放得快,但不是扔,手腕這麼一沉,”
他比畫了一下:
“這意思就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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