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煮酒引凰
一位中年男子走上前,眼中滿是慈愛:
“覺民,你醒了?”
通過記憶他知道這是嗣父林孝穎。
經過前兩次入戲,他已經適應了,就像一個觀察者一樣,跟着角色體驗人生。
時間快速流逝。
5歲嗣父林孝穎牽着他的手,第一次走出高牆大院。
福州城街市的熱鬧喧囂撲面而來。
林覺民好奇地張望着,直到嗣父帶他拐進一條窄巷。
巷子深處,景象截然不同。
衣衫襤褸的婦人蜷縮在牆角,懷裏嬰孩的啼哭聲微弱如貓叫。
幾個老者靠着土牆曬太陽,裸露的手臂瘦得只剩皮包骨。
一個約莫七八歲的男孩赤腳在泥地裏翻找着什麼,指甲縫裏塞滿黑泥。
“父親,他們在找什麼?”小林覺民仰頭問。
林孝穎沉默片刻,低聲道:
“找能喫的東西。”
“可地上只有土和石頭。”
林孝穎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拉着他轉身離開。
小林覺民回頭望去,那男孩終於從土裏摳出一截樹根,用髒污的袖子擦了擦,塞進嘴裏用力咀嚼。
那天晚上,小林覺民第一次沒有喫完碗裏的飯。
他真正看到書上說的百姓衣不蔽體的景象。
嗣母黃氏因病去世那年,他8歲,福州發生了嚴重的饑荒。
道旁的老槐樹皮被剝得精光,露出慘白的樹幹。
幾個面黃肌瘦的婦人蹲在土坡邊,用破瓦片挖着什麼。
後來他才知道,那叫觀音土,喫下去能暫時果腹,卻排不出來,最後會活活脹死。
遠處,餓死的人橫在路邊無人掩埋。
更遠處。
十幾個衣衫襤褸的流民跪在路邊,朝過往行人磕頭乞食。
這時一隊差役衝了過來,揮舞着鞭子:
“今年的丁稅交了嗎?地稅交了嗎?進城稅交了嗎?沒交稅還敢在這兒要飯?”
鞭子抽在皮肉上的悶響混着哀號。
一個老婦人被抽倒在地,懷裏掉出半塊發黑的餅,立刻被旁邊的流民搶去。
差役一腳踩住那流民的手:
“乞討稅,三個銅板!”
時間在混亂中流逝。
清廷戰敗,賠款,加稅。
福州城的乞丐少了,不是因爲他們找到了活路,而是餓死的越來越多。
林家粥棚重開時,來領粥的人眼神麻木,像一具具會走路的骷髏。
小林覺民漸漸長大。
他讀書,習字,學作八股,但心裏總憋着一股氣。
爲什麼書上說‘民爲貴,社稷次之’?
現實卻是民如草芥?
爲什麼聖賢講‘仁政愛民’,官府卻連乞丐都要抽稅?
十三歲那年春天,他參加童生試。
試卷發下來了,題目是關於如何治理國家。
小林覺民提筆蘸墨,眼前卻閃過一幅幅畫面:
饑荒、流民、苛捐雜稅、官員腐敗、女性纏足……
他提起筆,在試卷上寫下了七個大字:
【少年不望萬戶侯】
然後擲筆而去。
那天晚上,林孝穎沒有責罵他,只是嘆了口氣:
“你可知,你這般作爲,將來前程……”
“父親,”小林覺民抬頭,“若前程是要與那些人爲伍,不要也罷。”
林孝穎看着他,良久,揮了揮手:
“去吧。”
十四歲,消息從北方傳來:
《辛丑條約》簽了。
向 11國賠償 4.5億兩白銀,本息合計約 9.8億兩。
茶館裏,說書人拍着醒木痛心疾首:
“四萬萬人,一人一兩,這是要抽乾百姓的血啊!”
但更可怕的消息還在後面。
朝廷的稅賦本就沉重,現在又加了“賠款捐”,說是各省分攤。
福建攤了多少?
沒人說得清,只知糧稅加了三成,鹽稅翻了一倍,連進城賣菜的挑夫都要多交兩個銅板。
“這不是賠款,”小林覺民對學堂的同窗說,“這是贖金,朝廷打了敗仗,卻要百姓出錢贖他們。”
同窗嚇得捂住他的嘴:
“慎言!”
慎什麼言?
小林覺民想。
百姓在餓死,朝廷在刮地皮養洋人,還不讓說?
15歲的林覺民進入蒙學堂。
學堂裏有大量進步的圖書報刊,包括《蘇報》《警世鐘》《浙江潮》《天討》等。
他如飢似渴地閱讀着這些書刊。
蒙學堂的藏書室裏,他第一次讀到了《揚州十日記》。
書頁泛黃,字字泣血:
“清兵屠城十日,死者八十餘萬……婦女被辱投井者不可勝數,井爲之塞……”
“血浸街石,三月不褪……”
林覺民的手指在顫抖。
他想起小時候讀史書,滿篇‘王師南下’‘天命所歸’,何曾見過這些?
他又讀《嘉定三屠》《江陰八十一日》,讀黃宗羲的《明夷待訪錄》,讀梁啓超的《新民說》。
原來歷史不止一種寫法,原來朝廷所謂的‘正統’,是建立在無數屍骨之上的。
林白水、黃展雲、黃翼雲兄弟等革命先驅,經常在郊遊時向學生講述清軍入關以來迫害華夏人的歷史,揭露清王朝的腐敗政治。
黃先生指着滔滔江水,忽然聲淚俱下:
“此水,曾染我漢家血!此土,曾埋我華夏魂!諸君可知,清兵入閩時,福州城死了多少人?十室九空,血流成河啊!”
學生們驚呆了。
黃先生抹了把淚,繼續道:
“朝廷說滿漢一家,可滿人做官,漢人納糧,滿人享福,漢人受苦,庚子賠款,四億五千萬兩,他們可曾出一分?還不是刮我們漢人的地皮,去填洋人的胃口。”
林覺民渾身血液都熱了。
那些年少的疑問終於串聯成線:
乞丐稅、饑荒、賠款捐、屠城史……原來一切都有根源。
“先生,”他起身,聲音發顫,“那我們該如何?”
黃展雲看着他,一字一句:
“教育救國,啓民智,革命救國,換新天。”
那天回學堂的路上,林覺民沉默了一路。
同窗們還在激憤討論,他已暗自下了決心。
1902年,林覺民考入全閩大學堂。
學堂舉辦演講會。
林覺民上臺,看着臺下黑壓壓的人頭,深吸一口氣:
“諸君!今日之朝廷,外不能禦侮,內不能養民,官員貪腐,胥吏橫行,苛捐雜稅多如牛毛,而彼輩滿人,高居廟堂,視我漢民如豬狗。”
臺下鴉雀無聲。
“更可悲者,”他提高聲音,“朝廷畏洋人如虎,割地賠款,喪權辱國,賠款從何而來?從我百姓血肉中來!此等朝廷,留之何用?”
有人驚呼,有人變色。
林覺民環視全場,斬釘截鐵:
【亡大清者,必此輩也】
1907年夏,林覺民爲了尋求更先進的革命思想,決定東渡日本留學。
22歲,林覺民在日本加入中國同盟會。
同年,他在日本寫成《駁康有爲書》,痛斥保皇派的改良主張,公開倡言革命。
23歲,林覺民得知黃花崗起義計劃,主動請纓回閩召集義士。
24歲,因內奸告密,在明知不可爲的情況下,林覺民率敢死隊進攻兩廣總督署,激戰中腹部中彈,力竭被俘。
他在審訊中大義凜然,痛斥清廷腐敗。
最終於5月3日英勇就義。
眼前的虛空瞬間破碎,無數光點將他吞沒。
張祁麟睜開眼睛,看着周圍現代化的房間,他知道已經出戏了。
他躺在牀上沒有動。
任由那些屬於林覺民的記憶、情感、思想在腦海中奔湧、碰撞、沉澱。
那些不再是史書上的幾行字,不再是故居里的幾張照片。
那是活過的二十四年。
是五歲孩童眼中最初的悲憫,是十三歲少年擲筆時的不屑與憤怒。
是十五歲青年聽聞歷史時的痛哭與激昂,是二十二歲志士揮毫駁斥的銳利。
是二十四歲丈夫書寫《與妻書》時的心如刀割與義無反顧,是烈士就義前那坦蕩無私的凜然。
他理解了林覺民爲什麼那麼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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