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面小馒头
到家已經快凌晨兩點了,他倒在牀上就睡了過去,連澡都沒洗,衣服都沒脫。
......
他着急忙慌地洗漱好,走到對面蘇婷房子門口,門沒關嚴,虛掩着。
劉藝菲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摟着蘇婷的那隻純黑色的貓。
貓叫“東東”,是劉藝菲去年從路邊撿回來的流浪貓,撿回來的時候瘦得皮包骨,渾身是泥,蹲在垃圾桶旁邊喵喵叫。
劉藝菲把它抱回家,洗了澡,餵了糧,現在養得油光水滑,黑得像一塊會動的炭。
它窩在劉藝菲懷裏,眯着眼,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像一臺開足了馬力的小馬達。尾巴在沙發墊上一甩一甩的,十分愜意。
劉藝菲穿着一件白色的家居T恤,領口有點大,露出鎖骨。
腳上穿着拖鞋,一隻腳縮在沙發上,一隻腳踩在地上,拖鞋歪了歪,她沒有調整,就那麼歪着。
臉上的表情介於生氣和委屈之間,嘴角往下撇,眉毛擰着。
“都十一點了!你答應去接我的!”劉藝菲的嘴脣嘟了起來,嘴角往下撇得比剛纔更厲害了。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拖着長音,像是在撒嬌又像是在控訴。
蘇宇擠在她身邊坐下,沙發陷下去一塊,東東被顛了一下,“喵”了一聲,抬頭看了蘇宇一眼,又把頭埋回劉藝菲懷裏。

蘇宇的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一邊緣,身體朝她的方向傾着,臉上的笑容堆得有點心虛,嘴角往上咧,眼神在躲閃。
“都怪韓董,拉我去喝酒,讓我耽誤了正事兒。”
他從茶几上拿起一瓶礦泉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黃建新黃導也在。兩人拉着我看劇本,《建國大業》,獻禮片。我跟你說,那劇本里的人物多得跟歷史課本似的,一頁翻過去好幾個人名,再翻一頁又出來好幾個。我看完第一遍已經忘了第二頁是誰了。”
劉藝菲的嘴角鬆了十度,笑了一下,很短,很快收住了。
她的嘴角在笑的那個瞬間微微翹了起來,然後又迅速地落回原位。那個瞬間的弧度,蘇宇看到了。
東東從劉藝菲懷裏跳出來,它踩着沙發墊,邁着貓步,尾巴高高翹着像一根天線,不緊不慢地走到蘇宇腿上;轉了兩圈,左轉轉,右轉轉,像是在確認這個位置的舒適度。
然後它窩了下來,把身體蜷成一個圓球,腦袋搭在前爪上,閉上了眼睛,尾巴在蘇宇的膝蓋上輕輕掃了兩下。
“你看,對你比對我都親了。”劉藝菲的語氣裏帶着一絲委屈的酸味,那股酸味從嘴裏出來。
蘇宇一手摟着貓,手指在煤球的背上一下一下地順着毛。
他的另一隻手伸過去,握住劉藝菲的手,手指穿過她的指縫,掌心貼在一起,能感覺到彼此的溫度。
“這幾個月可是我在照顧它。你都不在家,它在家裏待着,天天跟我作伴。我喫泡麪它喫貓糧,我們倆相依爲命。有時候我加班回來晚了,它就蹲在門口等我,看到我開門就‘喵’一聲,然後蹭我的腿。處出感情來了,這是革命的友誼。”
劉藝菲把手抽出來,蘇宇的手指空了。
過了一小會兒,劉藝菲的手又伸了回來,重新扣住了。
她的手指緊了緊,指甲輕輕掐了掐蘇宇的手背。
“我錯了。昨晚韓總請喝酒,我不好不去。中影的大佬,給面子的。以後你的優先級排在最前面,韓總要喝酒也得排在你後面。他說‘蘇宇來喝一杯’,我說‘不行,我要去接人’。他問‘接誰’,我說‘接女朋友’。他說‘女朋友重要還是我重要’,我說‘你重要,但她更重要’。他就不會攔我了。”
劉藝菲的嘴角終於翹上去了,收不下來了。她把臉偏向另一邊,不讓蘇宇看到自己在笑。
......
晚上,一羣人給劉藝菲補過二十歲生日。
沒有大操大辦,就在東四環附近的一家KTV。
包間不大,十來個人擠在裏面,暖黃色的燈光從天花板上灑下來,在每個人的臉上鍍了一層柔和的光。
沙發圍成一圈,茶几上擺着果盤、薯片、爆米花和幾瓶紅酒,切好的水果用保鮮膜封着。
蘇宇姐弟、舒唱、張亮穎、朱銳、王博學、路陽、羅涇、王佳、朱丫文,加上劉藝菲自己,十一個人,擠在不到五十平的包間裏,剛剛好。
舒唱帶了一束白玫瑰,用淡紫色的包裝紙包着,綁着一條銀色的絲帶。
她進門就把花遞給劉藝菲,“茜茜,生日快樂!祝你越來越漂亮,越來越紅。”
一羣人把禮物送完,劉藝菲很開心;蘇宇送的是寶格麗項鍊。
蘇婷把燈關了,包間裏暗下來,只剩下牆角的小彩燈還亮着,一閃一閃的,紅的綠的藍的,在牆上畫圈。
蘇宇把門打開一條縫,從門後探出頭來,手裏捧着蛋糕。
他的腳步很輕,燭光是暖黃的,在幾個人臉上跳動,把每一個人的眼睛都映得亮晶晶的。
蛋糕不大,十寸,上面抹着奶油,奶油表面不太平整,有好幾處抹刀留下的痕跡,像剛犁過的地。
蛋糕正中間用紅色果醬歪歪扭扭地寫着“茜茜生日快樂”幾個字。
“快吹蠟燭,這可是我弟弟花了一下午時間,親手做的蛋糕。”
蘇婷站在旁邊,雙手抱胸,指着蛋糕一臉得意,眉毛往上挑着,嘴角咧得很大。
她看了看蛋糕,又看了看蘇宇,補充道:“他做蛋糕的時候我在旁邊看着。這是第三次,他說再不行我就去蛋糕店買一個。還好,成了。”
劉藝菲看着那個歪歪扭扭的字,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她雙手合十,閉上眼睛。
燭光在她的臉上微微跳動,睫毛在眼瞼下投了小扇子一樣的陰影,鼻尖上有一小團光暈,臉頰上浮着一層淡淡的粉色。
嘴脣微微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不知道在許什麼願。
她睜開眼,低下頭,深吸一口氣,吹滅了蠟燭。

包間裏的燈亮了,王博學帶頭鼓起了掌,手拍得很響。
舒唱拿起第一塊蛋糕,咬了一口。
“嗯!好喫!蘇宇,你確定這是你第一次做蛋糕?比外面買的還好喫。”
蘇宇靠在沙發上翹着腿:“第三次。第一次烤糊了,第二次塌了,我喫了,因爲不能浪費糧食。”
大家笑成一片,笑聲在包間裏迴盪,被牆上的軟包吸走了一半。
劉藝菲端着一小塊蛋糕喫了兩口,奶油沾在了嘴角。
蘇宇從桌上的紙巾盒裏抽了一張紙巾遞過去,她接過去擦了一下。
蘇宇指了指自己的嘴角,示意她那裏還有。
“沒擦乾淨,這邊還有。”劉藝菲伸手摸了摸,沒摸對地方,指腹擦過了嘴角旁邊的皮膚,把那一小塊奶油從嘴角蹭到了下巴上。
蘇宇無奈,伸手用拇指輕輕抹了一下她嘴角的那塊奶油。
指腹從她的嘴角滑過去,帶着一點點溫度和柔軟的觸感,然後把拇指上的奶油塞進自己嘴裏。
舒唱坐在對面看到這一幕,彎腰咳嗽了一聲,用口型對張靚穎說了一句“受不了”,那口型張得很誇張。
張靚穎把頭轉到一邊,假裝在點歌,手指在觸摸屏上劃了好幾下都沒點到正確的歌名。
王博學和路陽坐在角落裏,一個在剝橘子,一個在看手機。羅涇和王佳在搶最後一瓶啤酒,朱丫文在跟朱銳聊天。
.......
張一某在國際影壇的地位毋庸置疑,今年威尼斯電影節邀請他擔任競賽單元評審團主席。
這個位置的分量非常重,放眼國內所有導演,蘇宇估摸着也就只有張一某有這個地位了;不是誰都能坐在那個位置上的,得有國際聲譽,得有作品厚度,得有同行認可。
威尼斯開幕了,其中最吸引眼球的就屬《色戒》。
李岸的新片,改編自張愛玲的小說。
這部電影被北美定爲NC-17級,即十七歲以下禁止觀看。
等級一出,媒體都沸騰了,網友們更是各種求盜版。
王博學這傢伙正和路陽在公司後期室剪輯電視劇,看着網上新聞嘀咕着:“真羨慕外面,看電影都能看完整版的。咱們這隻能看刪減版,刪完了連劇情都接不上了。不過刪了也好,省得看得臉紅心跳。”
蘇宇坐在旁邊,翻開電腦上的娛樂新聞念道:“國外媒體甚至把《色戒》和《巴黎最後的探戈》相提並論,後者的限制等級是最高級X級。李岸這次是真的豁出去了。不過這種豁出去是有底氣的,不是爲色情而色情,是爲劇情服務。”
蘇宇靠在椅背上,繼續唸了一段李岸的採訪。
“我不會刻意賣弄色情,但如果這方面做得不好,是對不起觀泻瓦@個題材;拍得太過,又好像是在剝削演員……”
唸到這裏,蘇宇把手機放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大師說話就是模棱兩可,有水平。說了等於沒說,但聽起來很有道理。你說他對,你覺得;你說他錯,你也覺得。這就是大師的水平,哪天我也能這樣說話就好了。”
......
江文在威尼斯的待遇,沒有他原本想的那麼好。
國內媒體從那邊傳回來消息,老外們看不懂《太陽照常升起》。
不是看一遍看不懂,而是看了兩三遍後,依舊看不明白。
電影放完之後,有外國記者攔住江文問:“你這電影講的是什麼”。
“你看懂了什麼就是什麼”。
“我什麼都沒看懂”。
“那就對了”。
記者愣了一下,不知道怎麼接。江文轉身走了。
這個情況就很諷刺了,江文出征前可是信誓旦旦發表了言論的,“這部電影必將再次揚名威尼斯。”
路川的《南京》低調開機了。
之前新聞發佈會鬧得沸沸揚揚,各家媒體爭相報道,把《南京》的陣容、投資、拍攝計劃全都扒了一遍。
現在開機反而沒什麼新聞了,記者們去了,被擋在片場外面,只能拍幾張劇組的車和工作人員進出的背影。
蘇宇估計是韓三平警告過,“別在媒體上瞎嚷嚷,把事情搞砸了對誰都不好。這個題材敏感,搞不好會惹麻煩。”
《南京》的拖沓程度僅次於《赤壁》。
.......
九月九日,國內時間還是凌晨的時候,威尼斯舉行了頒獎典禮。
蘇宇早上起來打開電視,央視新聞頻道正在播頒獎典禮的片段。
李岸夠強,張一某夠膽,最佳影片金獅獎頒給了《色戒》;可惜,蘇宇不怎麼喜歡這部電影,醜化英烈。
李岸拿到了自己的第二座金獅獎盃,電視畫面裏,李岸站在領獎臺上,手裏捧着金色的獅子。臺下掌聲雷動,閃光燈噼裏啪啦地亮。
蘇宇靠在沙發上,看着電視畫面裏李岸從張一某手中接過獎盃。
兩個人握了握手,李岸的左手拍了拍張一某的手背,說了幾句話,聲音被掌聲蓋住了,聽不太清。
李岸用英語說了一句感謝評委,然後用中文又說了一句:“謝謝張一某導演,他是我的貴人”。
電視畫面切到張一某,他坐在評委席上,表情平靜,嘴角帶着一絲淡淡的笑意,鼓着掌。
電視畫面又切到江文,他坐在觀邢Y,沒有表情。
“有點羨慕啊。”蘇宇自言自語道。
當導演的,沒有誰能拒絕金獅、金熊和金棕櫚。那是三大電影節的最高榮譽,拿到任何一個,都可以在簡歷上寫一輩子。
中午的時候蘇宇看到了新浪娛樂對江文的採訪。
記者問他:“你臨去威尼斯之前,說‘质略谖遥墒略谥’。這次失利,是‘帧膯栴},還是你的問題?”
江文的回答就很猛:“你們該去問張一某,我怎麼知道他怎麼想的。”
記者又問他總結了什麼經驗教訓。
江文的回答就很傲氣:“我從不總結你說的那些經驗教訓。只是評委不給我獎而已,不一定是我的錯。我的電影沒有問題,是評委沒有看懂。他們的審美跟我不在一個頻道上。”
旁邊有人小聲說了一句“要不要把這段剪掉”。
江文聽到了,轉過頭看了那個人一眼,說了一句:“不用剪,我說的,我認”。
蘇宇看着採訪視頻,江文說着這些話的時候表情很淡定,眼神裏有一團沒有燒完的火。
蘇宇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
? 第73章 :雞俚拿⒐_
九月十二日,北京,東三環某湘菜館。
蘇宇到的時候,賀主任已經坐在包間裏了。
包間不大,一張方桌,四把椅子,牆上掛着一幅湘西風景畫,畫的是吊腳樓和沱江,印刷品,邊角有點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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