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面小馒头
二月的好萊塢頒獎季,對蘇宇來說像一場按部就班的例行公事。
前年他就被吸收進了奧斯卡評委,從那以後每年這個時節,他的書房裏就會堆滿各家制片公司寄來的DVD。
有些包裝精美還附了導演的親筆信,有些就直接一個塑料盒塞進快遞袋裏;反正都是求一票,姿態高低全看公關團隊的預算。
蘇宇秉着認真負責的態度,每天都會抽出時間看幾部,有時候看到好的片子會忍不住多看幾遍,有時候看到爛片就快進着掃一遍,然後在投票表上畫個叉。
今年是奧斯卡小年,公司的項目裏沒有安排衝獎的片子,蘇宇倒也落得清閒。
該看的片子一部都不能少,這是他對這份評委身份的尊重。
劉藝菲對這件事的參與度比他想象的要高。
每天晚上喫完飯,她就會端着茶杯鑽進書房,縮在旁邊那張單人沙發裏,要麼翻翻自己的劇本,要麼刷手機,偶爾湊過來看一眼蘇宇正在放的片子,然後發表幾句評論。
蘇宇發現她的觀影品味其實挺有自己的一套,不一定是專業的,直覺很準。
晚上,蘇宇正在看《林肯》。
丹尼爾·戴-劉易斯那張佈滿皺紋的臉出現在屏幕上,聲音低沉而有力,整個表演像一座沉默而厚重的山。
蘇宇看得入神,手裏轉着一支鉛筆,時不時在筆記本上記兩筆。
劉藝菲坐在旁邊看了大約二十分鐘,打了個哈欠,小聲說了一句:“演得真好。但真的太悶了。”
蘇宇頭也沒回:“這是衝獎片,不悶怎麼顯得有深度。”
“那你看完了給我總結一下劇情就行,我實在看不下去。”劉藝菲縮進沙發裏,“我就想知道丹尼爾·戴-劉易斯是不是真的能憑這部拿第三座奧斯卡。”
“第三座應該穩了。他那個人演戲已經到了另一個境界,不是在演,是在活。”
劉藝菲想了想:“那你以後能把他請來拍你的片子嗎?”
“請他?”蘇宇終於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那得看劇本合不合適。他接戲的標準很高,不是誰請都去的。”
“那你寫一個能打動他的劇本。”
“你以爲寫劇本是下餃子呢?說下就下。”
“你之前不也寫了那麼多。”
“那是積累。”蘇宇轉回頭繼續盯着屏幕,“好劇本需要時間打磨,急不來的。”
劉藝菲沒有再追問,安靜地刷了一會兒手機,然後忽然又開口了:“那《少年派》呢?你覺得它能拿最佳影片嗎?”
蘇宇暫停了《林肯》,轉過身來靠在椅背上,認真地想了想:“我很希望它能拿。李安拍的那部片子太美了,視覺和情感都到了另一個層次。但說實話,它撞上了《逃離德黑蘭》。”
“《逃離德黑蘭》政治正確嘛,”劉藝菲撇了撇嘴,“我看了,拍得還行,但明顯不如《少年派》。可好萊塢那幫評委就喫那一套,又是真實事件改編,又有政治元素,又有美式英雄主義。”
蘇宇看着她那副不服氣的樣子,笑了一聲:“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懂奧斯卡了?”
“跟你在一起久了,耳濡目染嘛。”劉藝菲歪了歪頭,“再說了,我不懂技術,但我看得懂哪部片子好、哪部片子一般。這是觀械闹庇X。”
“那你覺得《大師》怎麼樣?”
“傑昆·菲尼克斯演得很好,但他自己說不在乎奧斯卡,我覺得他挺酷的。當然公關肯定氣死了。”
蘇宇點了點頭:“哈維本來想推他的,結果他自己把路堵死了。轉而去推《烏雲背後的幸福線》了。”
“大表姐那部?”劉藝菲皺了皺鼻子,“我看了,她演得還行,但沒到拿奧斯卡的程度。主要是今年女主角都太弱了,她算是矮子裏面拔高個。”
蘇宇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你這個評價很精準啊。”
“那是。”劉藝菲得意地揚了揚下巴,“畢竟我也是被提名過的人,知道什麼水平該拿獎。”
蘇宇笑了一聲,把《林肯》的DVD退出來,換了一張《烏雲背後的幸福線》進去:“那你要不要重新看一遍,再確認一下你的判斷?”
“不看了,我看過了。”劉藝菲擺了擺手,“你要看你看,我在這兒陪你就行。”
於是蘇宇又開始看《烏雲背後的幸福線》,劉藝菲縮在旁邊沙發裏刷手機,偶爾抬頭瞥一眼屏幕,偶爾評價一兩句——“她這個哭戲有點假”“這裏臺詞說得太快了”“這個鏡頭切得不太自然”。蘇宇聽着她的碎碎念,覺得比電影本身還有意思,嘴角一直帶着笑意。
看完之後蘇宇在心裏評估了一下,最佳女主角這一項他確實很難做出選擇。大表姐演得不錯,但絕對到不了“封神”的程度,其他提名的片子他看下來也都沒有特別突出的表現。他在投票表上最佳女主角那一欄畫了“棄權”,然後合上筆記本,伸了個懶腰。
劉藝菲從沙發裏站起來,走到他身後幫他按了按肩膀:“看完了?累不累?”
“還行。就是在糾結最佳影片投誰。”
“投《少年派》唄,你心裏不是有答案了嗎。”
“可是《逃離德黑蘭》……算了,不管了,投《少年派》。”蘇宇把投票表放進信封裏封好,“就當是給華人導演撐場子。”
劉藝菲低頭親了一下他的額頭:“那我去睡了,你也早點。”
“你先睡,我去把信寄了。”
....
蘇宇第二天一大早就把投票信寄了出去。
雖然他的票在幾千個評委裏不過滄海一粟,每次投票他都認真對待。
正月初八,蘇宇接到了甯浩的電話。
電話那頭甯浩的聲音明顯比平時高了幾個調:“蘇導,我收到通知了。《無人區》重新剪輯版過審了,可以上映。”
蘇宇靠在辦公椅背上,嘴角浮起一層笑意:“恭喜。等了這麼多年,終於熬出頭了。”
“是啊……從09年到現在,都快四年了。”甯浩的聲音裏帶着一種複雜情緒,高興、釋然、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中間改了不知道多少遍,剪了不知道多少刀。有時候我都覺得這片子可能永遠都上不了了。”
“現在不是上了嗎。具體的上映檔期你定,我讓發行那邊全力配合你。”
“好。謝謝蘇導。”甯浩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真謝謝。”
“別謝了,好好做宣傳就行。”
掛了電話之後蘇宇走出辦公室,在走廊裏遇到了蔣雪柔。
他把好消息告訴她,蔣雪柔眼睛一亮:“《無人區》終於能上了?太好了!這片子壓了好幾年了,我還以爲要永遠埋在地裏了呢。”
“甯浩那邊的檔期定了之後,發行那邊跟進就行。”蘇宇想了想,“你把檔期排一下,別跟咱們自己的片子撞上。”
“知道了。對了蘇導,《智取威虎山》的籌備進度你要不要看一下?”
“行,發到我郵箱裏,我晚上看。”
晚上回家後蘇宇把《無人區》解禁的消息告訴了劉藝菲。
她正在客廳裏做瑜伽,聽到這話直接坐了起來:“真的?甯浩那部被壓了好幾年的片子?”
“真的。重新剪輯版過審了。”
“那太好了!我記得那片子的預告片特別有意思,當時我還想什麼時候能看到正片呢。”劉藝菲從瑜伽墊上站起來,光着腳走過去坐到蘇宇旁邊,“那他準備什麼時候上映?”
“還沒定。等他那邊定好了檔期再安排。”
“那到時候咱們去看首映吧?”劉藝菲眼睛亮晶晶的,“我挺想看看這片子到底拍了什麼,能被壓那麼久。”
蘇宇看了她一眼:“你看首映,不怕被拍到?”
“拍就拍唄,大過年的,看電影不是很正常嘛。”劉藝菲說得很隨意,“而且甯浩是你朋友,支持一下朋友的作品不應該嗎。”
蘇宇笑了一聲:“你這個理由找得挺好。”
“本來就是真的。”
“行,那到時候一起去。”
....
拾光影業的開年發佈會在正月初十。
BJ那天的風很大,酒店會議廳門口的簽到處排着長隊,各家媒體的記者們裹着羽絨服擠在一起取暖,手裏舉着錄音筆和話筒。
發佈會開始之前蔣雪柔先上臺說了幾句開場白,然後直接切入正題:“今天主要說兩件事。一是關於拾光影業今年的新片計劃,二是關於土豆視頻的超級網劇計劃。先說電影。”
她身後的屏幕上打出了幾行字:“2013年拾光影業新片計劃,《智取威虎山》《鬼吹燈之尋龍訣》。”
“我知道自從《火星救援》之後,大家都在期待我們能再做特效大片。可是我們這兩年因爲要扶持新人導演,做的多是中低成本的青春片和喜劇片,雖然也取得了不錯的成績,但這對國產電影的工業化推進是沒有多大助益的。所以我們今年會籌備兩部特效大片。”
臺下的記者們立刻豎起了耳朵,閃光燈亮成一片。
蔣雪柔不急不慢地說:“一部是《智取威虎山》。這部片子之前我在長春電影節提過,大家十分好奇導演是誰。我現在可以告訴大家,我們將會和徐克導演合作。”
現場響起一陣低呼。
之前外界一直認爲《智取威虎山》的導演會是郭帆,畢竟整個公司會玩技術的只有他和蘇宇。
沒想到拾光影業直接請來了徐克,這位香港導演在技術流和商業片領域的能力有目共睹,讓他來拍《智取威虎山》這種大場面動作片,確實是絕配。
蔣雪柔繼續說:“影片已經籌備了將近一年,今年冬天會趁着雪景在東北開機。”
“另外一部大片就來自你們心心念唸的《鬼吹燈》小說。申奧導演和文牧野正在籌備《鬼吹燈之尋龍訣》,影片改編自網絡大火的小說。這片子你們後年才能看到。”
臺下又是一陣騷動。
記者們互相交換着眼神,有人已經開始低頭打字發快訊了。
拾光影業一口氣扔出兩部特效大片,雖然都還沒開拍,光是立項的消息就已經夠業界消化好一陣子了。
蔣雪柔看到臺下記者們有點興味索然的樣子,笑了笑又說:“知道你們還想要更多料。再給你們一個大料,拾光土豆視頻的超級網劇計劃今年也會全面開啓,第一部劇預計今年4月份開機,保準是你們看都沒看過的好故事。”
記者們的注意力果然又被拉了回來。
拾光影業收購土豆之後整合了大半年,外界一直好奇他們會在這個老牌視頻網站上做什麼文章。
發佈會結束後蔣雪柔被記者團團圍住,被幾個相熟的記者堵在了走廊裏。
“蔣總,您對《智取威虎山》的選角有什麼想法?”
“《鬼吹燈》的改編會尊重原著嗎?”
蔣雪柔笑着擺了擺手:“我這兒多說一句,整個計劃由蘇導擔任總監製。”
“那第一部劇是什麼?”
當晚的微博和娛樂新聞被拾光影業的發佈會刷了屏。
“拾光影業公佈兩部特效大片計劃,徐克執導《智取威虎山》!”
“《鬼吹燈》改編電影正式立項,申奧文牧野聯合執導!”
“土豆視頻超級網劇計劃啓動,打造自制內容!”
....
正月十二那天,蘇宇和劉藝菲沒有出門,兩個人窩在別墅裏煮了一鍋湯圓。
芝麻餡的、花生餡的、豆沙餡的,在鍋裏翻滾着浮起來,白白胖胖的模樣看得人心情都好起來。
劉藝菲端着碗坐在沙發上,看着電視裏的歌舞節目,咬了一口湯圓含含糊糊地說:“這個芝麻餡的好喫。”
“那剩下的芝麻餡都給你。”
“花生餡的也不錯,你喫花生餡的。”
“怎麼分得這麼清楚,又不是喫不完。”
“萬一煮多了剩下來呢,明天早上還能當早飯。”
蘇宇看着她那副精打細算的樣子笑了一聲:“行,我喫花生餡的。”
湯圓喫完了,晚會也看了一會兒,劉藝菲放下碗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對了,《西遊·降魔篇》你看了沒有?今天周星馳那個電影上映好多天了,我還沒看過呢。”
“還沒。你想去看?”
“想去。聽說票房特別高,應該挺好看的。”
蘇宇想了想:“那咱們明天下午去看,買晚一點的場次,人少一些。”
“好,那明天下午去。”
...
下午他們去三里屯那家拾光影業影城看《西遊·降魔篇》,兩個人穿了很普通的衣服,戴了帽子和口罩,混在排隊進場的人羣裏倒也沒引起什麼注意。
電影開始之後劉藝菲看得很認真,中間有幾次被特效場面和動作戲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偶爾偏頭湊到蘇宇耳邊說一句“這個特效做得好”、“這個妖怪的造型挺有意思的”。
出了電影院之後,她的評價就沒那麼熱絡了。
回家的路上她歪着頭想了想,然後像模像樣地分析起來:“這個套路我好像在哪見過,癡情女愛上絕情郎,最後又大義滅親西行取經。”
蘇宇笑了一聲:“《大話西遊》就是這樣的路子。”
“對。但愛情戲又沒《大話西遊》處理得好。紫霞下凡就是爲了尋找能拔開紫青寶劍的真命天子,可段小姐愛上玄奘就太沒道理了。”
蘇宇想了想:“紫霞骨子裏就有點花癡,但段小姐以一個身手矯健的捉妖師出場,觀泻茈y信服她會爲了一見鍾情的玄奘獻身。”
“就是嘛!”劉藝菲拍了一下手,“愛情戲缺少必要的鋪墊和展開。《大話西遊》裏至尊寶和紫霞的愛情並不是一帆風順的,期間有牛魔王和鐵扇公主的阻撓,還有牛魔王妹妹香香的插足,讓兩人的愛情更有看頭。但段小姐和玄奘的感情戲太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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