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面小馒头
王忠軍坐在辦公室裏的那張皮椅上轉了好幾個來回，面前的菸灰缸裏已經摁滅了三根菸頭。
王忠磊坐在他對面，手裏捏着一份剛打印出來的排片預估表，表情陰沉。
“退麼？”王忠軍嘴裏喃喃自語，像是在問弟弟也像是在問自己。
王忠磊愣了一下：“大哥，你不會是想....”
“沒幾天了，電影還上不上映？”王忠軍打斷了他，語氣裏透着一股冷冷的決絕，“他們這次是鐵了心不退。咱們還真能斷供院線？《1942》投了多少錢你比我清楚，不上映的錢是小事，股票那邊怎麼辦？”
王忠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被王忠軍的下一句話堵了回去：“跟張衛平學學又如何呢？好處喫到嘴裏纔是自己的。”
王忠磊沉默了好一會兒纔開口：“大哥的意思是讓我去答應他們？”
“對。你去找院線聯盟，答應他們。”
“那選哪一部電影呢？”
“曉剛的《1942》吧，他纔是華藝的人。至於程龍那邊……”王忠軍頓了一下，“讓他自己想辦法。”
王忠磊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又被叫住了：“帶上曉剛一起去。”
.....
27號上午，華藝在《1942》的發佈會現場突然扔出了一枚核彈。
王忠磊站在話筒前面，旁邊站着馮小剛和萬達院線總經理葉寧，三個人並排站着的樣子怎麼看怎麼像一場事先排練好的聯合聲明。
王忠磊對着媒體鏡頭說：“經華藝與萬達、大地、新影聯等院線平等協商，華藝電影正常上映，《1942》將享受階梯式分賬模式，3億票房之內發行方43%與院線57%，超過3億元的部分按45%比55%，超過8億元的部分按47%比53%。”
現場的記者們愣了兩秒，然後快門聲響成了一片。
馮小剛站在王忠磊旁邊面無表情，嘴角壓着一個微不可察的笑意。
葉寧接過話筒補充了一句：“我們歡迎華藝這樣的合作伙伴，願意坐下來平等協商，而不是單方面通知。”
消息傳出去的速度比任何人預想的都快。
十分鐘之內，各大媒體的推送通知像雪片一樣湧進了圈內所有人的手機。
微博上“華藝倒戈”的話題在半小時內衝到了熱搜第一，評論區裏一片譁然：“帶頭大哥跑了？”
“這不是反骨仔什麼是反骨仔？”
“張衛平之後又一個叛徒，院線真是會挑人策反。”
圈內的反應更加劇烈。
覃紅正在辦公室裏看《王的盛宴》的宣發數據，助理推門進來的時候臉色都變了：“覃總，華藝那邊……投了。”
覃紅接過手機看了一眼，表情從疑惑到震驚再到憤怒，變化之快讓助理都不敢抬頭看他。
他把手機重重地拍在桌面上，發出的聲響震得茶杯跳了一下：“華藝！他媽的！他牽頭組的局，他第一個跑？！”
旁邊的副總湊過來看了一眼新聞，聲音壓得很低：“覃總，那咱們怎麼辦？《王的盛宴》原定跟《1942》同天上映，現在華藝投了，院線那邊肯定會給《1942》更多的排片，咱們的場次怕是要被擠。”
覃紅在辦公室裏來回踱了幾圈，停下腳步的時候臉上的憤怒已經壓成了鐵青：“發聲明。《王的盛宴》也接受階梯分賬——首周片方43%，次周41%，再次周39%直至下片。另外跟院線那邊接觸一下，咱們不跟聯盟走了。”
“那微博上....”
“發。現在就發。”覃紅拿起手機又放下，“順便把這段話也寫上，‘人生必將總是在學習中，這件事讓我更加深刻地學習並見識了各位。’”
這條微博發出去之後，評論區裏有人看懂了其中的嘲諷意味。
圈內人都明白，覃紅這口氣是衝着華藝去的，“學習”和“見識”兩個詞用得太好了，既沒指名道姓又把態度亮得清清楚楚。
......
韓三坪那邊也好不到哪去。
華藝倒戈的消息傳開的時候，他正在中影總部開一個內部會議，討論的是分賬聯盟下一步的策略。
祕書推門進來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韓三坪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去。
他擺了擺手讓祕書出去，然後抬起頭來看着會議室裏那些下屬們的表情，有人低頭看手機，有人假裝在研究桌上的文件，有人跟自己旁邊的人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這場會開了不到半小時就散了，韓三坪回到辦公室關上門，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更讓他惱火的事情還在後面。
當天下午，中影旗下南方新幹線的負責人在接受媒體採訪時直接打了韓三坪的臉，措辭之直白讓整個行業都喫了一驚：“韓三坪在未召開董事會的情況下，私自與院線商談協議，擅自決定將新幹線3%的利益讓給五大發行公司。這種決定不符合公司治理程序，南方新幹線不予認可。”
這條採訪被同行大量轉發，圈內的議論聲從“華藝是叛徒”迅速延伸到了“韓三坪被自己人捅刀”。
有人在私下飯局上說：“這回韓董算是名聲在外了，被自己的屬下當写蚰槪烙嫊簧嫌啊⑽饔澳切┩行λ馈！�
也有人替韓三坪說話：“中影那麼大一個體系，各個子公司之間本來就有競爭關係，發行公司跟院線公司打擂臺，下面的人肯定不服管。”
蘇宇在私人飛機上看到這條新聞的時候，第一反應是笑了一聲。
旁邊的劉藝菲正在系安全帶，聽到他的笑聲偏過頭來：“笑什麼？”
“韓董被自己人背刺了。”蘇宇把手機屏幕轉向她，“昨天還在電話裏跟我說優勢在我，今天中影旗下的院線就反了。”
劉藝菲湊過來看了一眼那條新聞的標題，嘴角也跟着翹了翹：“那你們這個聯盟現在還剩幾個？”
蘇宇翻了翻後續的消息，笑容慢慢收了回去：“華藝已經投了，銀都機構據說也在搖擺，覃紅那邊發了聲明說要自己單幹。這個聯盟基本已經散了。”
劉藝菲看着他收起笑容的表情：“你看起來很失落。”
蘇宇沉默了幾秒：“有點。雖然一開始就抱着混日子的心態參與，但心裏還是抱了一絲僥倖。萬一這事兒真成了呢？結果那幾個豬隊友在48小時內紛紛跳反，連撐到賀歲檔都做不到。”
“那你現在怎麼想？”
“不怎麼辦。”蘇宇把手機鎖屏放在座位旁邊，“回BJ再說吧。該做的事還得做，聯盟散了不代表事情就不做了。”
....
飛機落地BJ的時候是當地時間傍晚。
蘇宇和劉藝菲從到達通道走出來的時候，迎面撞上了一個讓他意外的人，覃紅。
覃紅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風衣，身邊跟着兩個助理，看到蘇宇的時候表情先是一愣然後擠出一絲苦笑，走過來握了握手：“蘇總也剛回來？從洛杉磯？”
“對，剛從那邊回來。”蘇宇打量了覃紅一眼，“覃總這是去哪兒？”
“去上海，見幾個院線的人。”覃紅的表情有些複雜，壓低了聲音，“華藝這事做得太不地道了。當時牽頭的是他們，現在他先跑了，把我們晾在那兒，我得自己去擦屁股。”
蘇宇對覃紅的印象一直保持在圈裏常見的精明老闆這個水準上，談不上深交，此刻看到他這副趕着去救火的模樣，心裏也浮起一絲複雜的情緒。
覃紅是實打實地押了籌碼進去的，華藝這一跑，星美就成了最尷尬的那個。
“那祝覃總順利。”蘇宇點了點頭，沒有多說。
覃紅苦笑了一下，帶着助理匆匆往出發大廳方向去了。
劉藝菲站在蘇宇旁邊看着覃紅的背影消失在人羣中，低聲說了一句：“他好像挺累的。”
“這時候誰不累呢。”蘇宇收回目光，拉着行李箱往外走，“走吧，先回家。”
車上蘇婷的電話準時打了進來，劈頭蓋臉就是一句：“華藝真不是玩意兒！這個聯盟他牽頭，結果他第一個倒戈！”
蘇宇聽完沉默了幾秒：“那其他家呢？”
“銀都機構剛纔發了官網公告，說理解院線方的難處，《一代宗師》願意維持43比57的分賬比例，即刻起不再響應博納，他們也投了。現在就剩咱們、中影和博納、光線還在撐着，韓董那邊被自己人捅了一刀，於胖子估計也在觀望。這個聯盟基本已經散了。”
蘇宇握着手機靠在座椅上，看着車窗外BJ初冬的街景從眼前掠過，誰也想不到48小時內整個聯盟就散成了一盤散沙。
第248章 ：對賭
掛了電話之後劉藝菲看了他一眼：“你們這個聯盟算是徹底散了吧？”
“散了。”蘇宇把手機放在膝蓋上，“華藝第一個跑，銀都第二個跑，覃紅髮了聲明說要自己單幹，中影那邊韓董被自己人背刺，聯盟還能撐下去的幾率和明天太陽從西邊出來差不多。”
“那你生氣嗎？”
“生氣倒談不上。”蘇宇想了想，“就是有點失落。雖然一開始就知道大概率成不了，真看到它散得這麼難看，還是覺得可惜。如果能再撐一陣子，哪怕是到了賀歲檔再談，牌面上也會好看很多。”
劉藝菲沒有說話，伸手覆在他放在膝蓋的手背上，輕輕握了一下。
蘇宇反手扣住她的手指，兩個人安靜地坐着，車子在晚高峯的車流裏緩慢地向前移動，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抵達銀泰公寓樓下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
蘇宇把行李箱從後備箱拎出來，劉藝菲走在他旁邊，兩人進了電梯之後誰也沒說話，看着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地往上跳。
到了家門口蘇宇開門的時候，劉藝菲忽然在背後說了一句：“《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你看過了嗎？”
蘇宇推開門回頭看了她一眼：“還沒。怎麼想起問這個？”
“今天在飛機上我看了一篇影評，寫得特別好。”劉藝菲換了鞋走進客廳，把外套掛在衣架上，“說李安在這部電影裏探索了人性、獸性和神性三者的關係，畫面光影都美得不行。咱們找個時間去看吧？”
蘇宇把行李箱靠在牆邊：“行。聽說票房好像一般？”
“首日一千多萬，確實不算高。但影評人口碑特別好，我覺得是那種長線發酵的電影。”
“那過兩天去看。”
劉藝菲走過來靠在蘇宇身上，閉着眼睛說：“我今天累死了。坐了十個小時飛機，落地下車就聽你們聊聯盟的事，感覺腦子都是亂的。”
“那先別想這些了。”蘇宇攬住她的肩膀往客廳走，“你今天晚上想喫什麼？叫外賣還是我做？”
“你做吧。我想喫你做的番茄雞蛋麪。”
“行，等着。”
....
蘇宇去廚房洗了手開火煮麪，劉藝菲窩在沙發上開了電視，調到一個電影頻道，正好在放《少年派的奇幻漂流》，那隻老虎在船上的畫面一閃而過，色彩濃郁得像一幅油畫。
她看着屏幕上的畫面，偏過頭朝廚房方向喊了一句：“這電影畫面真的好好看，李安的鏡頭太厲害了。”
“是挺厲害。”蘇宇的聲音伴隨着抽油煙機的嗡嗡聲傳出來，“不過這不是他最厲害的地方。他那個人最厲害的是能把一個很複雜的主題藏在一個看起來很簡單故事裏面。你在電影院看的時候覺得講的是人跟老虎，出來之後慢慢想才發現講的是信仰和生存。”
劉藝菲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那等你把《地心引力》拍完了，要不要也試着拍一部這樣的片子？”
蘇宇端着兩碗麪從廚房走出來，把一碗放在劉藝菲面前：“你先把《地心引力》演好了再說。那個角色要是演到位了，你也能體會到什麼叫‘藏在簡單故事裏的複雜情緒’。”
劉藝菲接過筷子低頭吸了一口面，含含糊糊地說：“你這是在激勵我還是給我壓力？”
“都有。”
“那你這碗麪還挺貴的。”
蘇宇在她旁邊坐下來也開始喫麪，劉藝菲喫到一半放下筷子，拿起手機翻了翻微博，忽然笑了一聲：“你看這條，有人把你們那個聯盟叫‘復仇者聯盟’，現在散夥了，評論區都在說‘復聯解散了，內戰的節奏’。”
蘇宇湊過去看了一眼：“那誰是美隊誰是鋼鐵俠？”
“你當然是鋼鐵俠，有錢有技術有腦子。華藝是美隊，牽頭組隊然後第一個叛變。”
蘇宇被這個比喻逗笑了：“那華藝看到這條估計得氣死。”
“氣死就氣死唄，誰讓他當反骨仔的。”
兩人笑了一會兒，劉藝菲收起手機低頭喫麪。
蘇宇看着電視屏幕上的畫面，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對了，明天我去一趟公司，看看《明日邊緣》的後期進度。你在家好好休息，別到處跑。”
“嗯。”劉藝菲應了一聲，“那我順便把《地心引力》的劇本再翻一遍。回來之後得開始認真準備了。”
蘇宇看了她一眼，她低着頭喫麪的樣子很專注，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神，嘴角那一絲笑意讓他覺得踏實。
....
第二天蘇宇到公司的時候已經是上午十點多了。
蘇婷柔正在會議室裏跟幾個部門負責人開會，看到蘇宇進來衝他點了點頭。
蘇宇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一份資料翻了幾頁，是《明日邊緣》後期進度的週報，特效鏡頭已經完成了百分之九十，混音和調色也進入了最後的收尾階段，比預想的進度還要快一些。
會議結束之後蘇婷走過來，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聯盟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知道。”蘇宇把那份週報放回桌上，“現在外面的情況怎麼樣？”
“輿論基本倒向院線那邊了。華藝和銀都機構投罩幔襟w口徑變成了‘發行方內訌導致聯盟瓦解’，大家討論的都是華藝當了叛徒，很少有人再提分賬比例調整這件事本身了。”蘇婷的語氣裏帶着一絲無奈，“咱們這邊暫時沒受什麼影響，外界對拾光的評價整體偏正面。”
蘇宇點了點頭：“那《王的盛宴》和《1942》的上映安排呢？”
“都在29號，一天都沒延。華藝跟院線談好了之後排片已經定下來了，《1942》首日排片比之前的預估還高了一點。覃紅那邊也發了聲明首周43%、次周41%、再次周39%直至下片，算下來後面幾周分得比華藝少。”
蘇宇沉默了幾秒：“覃紅這是被逼急了。華藝把路走了，他不甘心，所以臨時湊了一個出來。”
“那咱們呢？咱們賀歲檔也排了片子，《泰囧》和《誤殺》都在後面，要不要提前談好分賬方案？”
蘇宇想了想：“嗯。我約了老王明天和葉寧還有院線的人談。咱們手裏的籌碼更多，單獨談也好。”
“行。”蘇婷笑着點了點頭，“那我跟發行那邊先說一聲，讓他們先按常規走，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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