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面小馒头
劉藝菲又陸續在BJ、天津、東北跑了幾場宣傳通告,回來之後窩在沙發裏翻手機。
大家都覺得這是今年最強的兩個對手了。
確實是,這兩部片子的受胁惶粯印�
張一某的片子偏文學性,徐克的片子偏視覺和動作。《金陵十三釵》有張偉平那篇文章衝熱度,關注度肯定高。
《龍門飛甲》有3D和動作戲的噱頭,觀蓄娨鉅懥艘曈X效果進電影院。
全國八大院線的代表在BJ聚了頭,微博上院線方的發言也透着一股底氣十足的氣勢:“從今天起中國電影產業有了八大院線的概念,希望它能成爲行業內部協商機制的平臺,也成爲行業自律的榜樣。團結就是力量,合作就能發展。”
蘇宇看到這些消息的時候正在辦公室跟蘇婷聊事。
蘇婷坐在對面,手裏轉着一支筆:“王長田那邊打電話來問我們的態度,我說等你定。你怎麼看?”
蘇宇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樹梢上:“先不急。現在鬧得兇的是張偉平那邊,我們不用急着站隊。等總局那邊有了動靜再說。”
“你確定總局會介入?”
“肯定會。這事鬧到八家院線聯合抵制一部片子,已經不是單純的商業糾紛了。總局不可能坐視不管。”
劉藝菲出去宣傳了幾天回來了,晚上她刷着微博,像是想起了什麼:“對了,馮小剛那部《一九四二》真找兩了個好萊塢演員來演,你覺得會有什麼效果?”
蘇宇放下手裏的文件:“效果?迳咸砘ò伞U嬲騽佑^械倪�是故事本身。他請了阿德里安·布勞迪和蒂姆·羅賓斯,兩個都是好演員,但中國觀锌础兑痪潘亩肥侨タ茨嵌螝v史的,不是去看外國面孔的。”
“那你覺得他能衝國際市場嗎?”
“很難。那片子的故事是基於中國特定的歷史背景,沒有這個背景的觀泻茈y完全理解裏面的情感邏輯。好片子不一定要全世界都看懂了才叫好,先把國內講明白了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劉藝菲聽完之後沒有再問,把手機放在茶几上,側過身靠着沙發扶手:“那你覺得《金陵十三釵》能賣多少?”
“不好說,五六億應該有。題材敏感,分賬的事又鬧了一波。如果口碑質量在線的話,市場不會虧待它。”
投影儀的光在牆上晃動,畫面裏是八十年代的香港街頭,蘇宇一隻手搭在沙發靠背上,另一隻手拿着一杯茶,劉藝菲靠在他肩膀上,整個人縮成一小團。
....
果不其然,沒過兩天,總局就把製片方和院線方都拉到了會議室裏。
上午,蘇宇到的時候會議室裏已經坐了二十來號人了。
長條形的會議桌兩側涇渭分明,左側坐着院線方的代表,萬達的葉寧、中影星美的陳連寶、南方新幹線的高軍,幾張臉蘇宇都熟。
右側坐着製片方的代表,張偉平坐在最靠前的位置,旁邊是王長田、王中軍、於東幾個人。
會議桌盡頭的正中間,童局坐在主位上,面前攤着一本筆記本,目光在兩邊掃了一圈,然後落在門口的方向。
蘇宇走進來的時候,兩邊的人同時看了過來。
張偉平的目光有些緊張,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等一個結果。
葉寧那邊表情也微微變了一下,大概是在判斷蘇宇會坐哪邊。
韓三平坐在製片方一側,看着蘇宇的眼神裏帶着一絲探究。
蘇宇在門口站了大概兩秒,然後很自然地朝製片方那邊走了過去,在王長田旁邊的一個空位上坐了下來。
王長田立刻把自己的椅子往他那邊挪了挪,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嘿嘿,今天就看蘇總你發揮了。”
蘇宇看了他一眼:“你這話應該跟張總說,他纔是主力。”
“你們都是主力,我就是來旁聽的。”王長田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靠在椅背上,看起來心情不錯。
張偉平也朝蘇宇點了點頭,蘇宇也點了一下頭,然後收回目光。
童局清了清嗓子,開口說了一段開場白,大意是有事要好好說,一次不行就兩次,明指的就是兩邊這段時間的互相封殺和提價威脅。
張偉平第一個發言。
他這次學聰明瞭,沒有直接提《金陵十三釵》的分賬,從院線聯盟的壟斷性質入手,話頭立得很穩。
這話確實有水平,不光是站在製片方的立場說話,還往行業健康的層面拉了一把。
王長田在旁邊小聲嘀咕了一句:“張大炮今天說話不太一樣啊,比前幾天穩重多了。”
蘇宇沒有接話,繼續聽着。
葉寧那邊已經反駁了:“胡說八道!張總你把話說得太嚴重了,院線聯合不是爲了壟斷,是爲了維護院線合理的經營權益。你們製片方想提分賬就提分賬,想提票價就提票價,完全不考慮影院的經營成本,這合理嗎?”
張偉平一聽這話立刻接上了,語速比剛纔快了不少:“做影院的人蓋影院還落下一個固定資產,我拍電影的如果虧了手裏就只剩一張盤,風險都在我身上。影院按分賬比例還佔大頭,你們有什麼不滿意的?”
“影院就是躺着賺錢?”
“影院不放電影就是空椅子,你就是沒做過院線才說出這種外行話!”
兩邊你來我往地吵了幾輪,張偉平言辭犀利,葉寧那邊也不甘示弱,場面一度有些熱鬧。
童局聽着兩邊吵了一會兒,伸手敲了敲桌子,會議室裏安靜下來。
“蘇導也在,”童局的目光轉向蘇宇,“拾光既有影院,又是行業數一數二紙片公司,甯浩的大片不是準備定在春節檔嗎?你也談談你的看法。”
會議室裏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過來。
張偉平的眼神裏帶着希望,葉寧那邊則是帶着警惕。
蘇宇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釦了兩下,“拾光傳媒也有院線,院線方的難處我能理解。近幾年電影業飛速發展,新建設的部分影院成本較高,盈利壓力大。當然,張總私自調票價的問題,也確實可能導致院線方虧錢,畢竟影院是要真金白銀掏出來的。”
他說完這一段的時候,院線那邊的幾個人表情明顯鬆了一些。
葉寧連忙點頭:“蘇導明事理啊,院線這邊是真的難,不是他張衛平說的那樣躺着賺錢的。影院不放電影就是空椅子,這是沒做過院線的人才會說的外行話。”
張偉平臉色微變,心裏大概在嘀咕蘇宇是不是要站到院線那邊去。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蘇宇的話鋒已經轉了:“不過,院線方也應該理解我們這些製片方。”
王長田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腰板都不自覺地挺直了一些。
蘇宇繼續說下去:“大家想象一下,如果中國電影的分賬比例一直停留在四十三比五十七,意味着什麼?意味着電影的風險繼續由片方承擔,美國的製片方可以拿到最高分賬比例六到八成,我們這邊製片方連五成都拿不到。意味着電影製作時會繼續以省錢爲主,粗製濫造、偷工減料的現象會繼續存在。意味着國產電影......”
他說完這幾句說完的時候,製片方那邊已經有人在小聲叫好了。
王中軍也忍不住點了點頭,於東端着保溫杯喝了一口,嘴角帶着笑意。
.....
會議從上午九點一直開到下午二點多,中間休息了一次,大家去走廊裏抽菸的抽菸、喝茶的喝茶,有人站在窗邊打電話,有人靠在牆上閉着眼睛揉眉心。
蘇宇從會議室出來的時候,王長田跟在後面,壓低了聲音說了一句:“你今天那番話,說得確實在點子上。”
蘇宇在走廊裏站定,揉了揉脖子:“不是我說得好,是兩邊都想談,就是需要一個臺階。我只是把臺階遞過去了,他們願不願意走是另一回事。”
“那也是遞了。換別人遞,院線那邊不一定會接。”
蘇宇沒有再接話,轉身去了洗手間。
回來的時候在門口碰到葉寧,葉寧遞了根菸過來,蘇宇擺擺手說不抽,葉寧自己點了吸了一口。
“蘇導,你今天那個階梯分成的提議,我剛和院線那邊碰了一下,大家都覺得可以接受。具體數字還得再商量,五億這個門檻對我們來說還是高了點。”
葉寧把煙夾在手指間,語氣比剛纔正經了一些,“實話跟你說,院線這邊最怕的不是分賬比例調整,是怕開了這個口子之後,每年都有片子提價,那就沒完沒了了。你這個階梯式的方案,至少給了大家一個緩衝的空間。”
蘇宇點了點頭:“我理解你們的顧慮。階梯分成的核心不是幫片方多拿錢,是讓好片子有多拿錢的動力。你想想,如果一部片子票房過了五億、過了十億,片方多拿的那兩個點,對它來說不是救命錢,是獎勵。對院線來說,那點比例的損失可以通過更高的上座率來補回來。票房越高,絕對賺的更多,多拿少拿那兩三個點其實影響沒那麼大。”
葉寧沉默了幾秒,把煙掐滅在旁邊的垃圾桶上:“你這算盤打得好,反正你的片子票房都在五億以上,喫虧的不是你。”
蘇宇笑了一聲:“葉總,我不說我的片子,就說整個行業。如果沒有這個階梯分成,以後國產大片的投資只會越來越保守,大家都拍小成本、拍安全牌,院線靠什麼吸引觀校靠磕切┖萌R塢進口片?進口片一年就那麼多部,剩下的還是得靠國產片撐。你把我逼死了,對你有什麼好處?”
葉寧想了一下,點了點頭:“有道理。行,那我回去再跟其他人碰一碰,具體方案回頭再聊。”
兩個人又說了幾句,葉寧轉身往院線方的休息室走去。
蘇宇站在走廊裏,看了一眼手錶,下午兩點四十分,會議還有一輪。
後半場的會議節奏比上午鬆弛了不少。
童局坐在主位上,偶爾在關鍵節點上插幾句話,把兩邊有些偏離軌道的話題拉回來。
院線那邊的高軍聽了一會兒,忍不住打斷了他:“張總,你一部片子據說投了六億,那是你自己的選擇。你投之前沒算過風險?你投的時候想着的肯定是賺六億、賺八億,沒想着虧。現在你想從院線這邊找補,天下沒有這個道理。”
張衛平被懟得噎了一下,旁邊王長田適時開口:“高總,張總的意思不是讓院線替他兜底,他的意思是整個行業的風險分配機制應該更合理一些。製片方承擔了全部製作風險,票房分賬比例卻是製片方拿小頭、院線拿大頭,這個結構確實不太合理。我們不是要求今天就能改到五五開,但至少應該有一個逐步調整的方向。”
兩邊又開始你來我往地爭論。
童局沒有急着叫停,讓他們各自把話說完,直到空氣裏的火藥味濃到快要點燃了,他才敲了敲桌面。
“行了,吵也吵夠了,今天這個會的目的不是讓你們在這裏互相指責,是找一個大家都能接受的方案。蘇導之前提的那個階梯式分成,我覺得方向是對的,我們就具體比例和門檻還需要細化,兩邊各退一步。”
童局話音剛落,兩邊同時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葉寧先開口:“我沒問題。張總私自調票價的事,得有個說法。這事院線這邊很難辦,票都賣出去了再改價,觀型似钡耐对V電話我們接了三天了。”
張衛平剛要張嘴反駁,蘇宇在旁邊接了一句:“張總,票價的事,我建議你先跟院線方面單獨聊,今天這個場合不適合談這個細節。既然院線這邊提出來了,張總你總要給個態度。”
張衛平看了蘇宇一眼,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終也只是點了點頭:“行,票價的事後面再談。今天先把分成比例定下來。”
製片方和院線方各退一步,雖然沒有當場籤協議,大方向算是定下來了。
....
大家從會議室魚貫而出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比進來時鬆弛了不少,有人在走廊裏互相遞煙,有人站在電梯口低聲交談,好的又像一家人。
消息傳得很快。
晚上,微博上已經有一些零星的爆料出來了,也有人放出了幾張會議當天停車場裏拍到的照片;因爲沒有官方文件出臺,大家還停留在猜測的階段。
王長田當晚在微博發了一條,措辭比較含蓄:“今天參會,感受到了行業各方坐下來談的找狻7较驅α耍肪筒粫h。”
底下沒有配圖,點讚的人不少,那條微博就是爲了讓懂的人看到就行。
馮小剛則直接得多,在微博上發了一段話:“這次調整分賬比例的言論言之有理,結果也很好,感謝蘇導引領行業前進,功德無量。”
這條微博發出來之後被轉了不少次,評論區有人說,“馮導這是公開感謝蘇宇了。”
“都是既得利益者,當然要感謝。”
劉藝菲在車上刷到這條微博的時候,把手機遞給旁邊的蘇宇:“你看,馮小剛在誇你。”
蘇宇正在看窗外掠過的街燈,接過來掃了一眼:“他這是在誇自己呢。我提議的階梯分成分的是以後所有大片的好處,他的《一九四二》也是受益者之一。”
車子拐進小區的時候,路燈的光在擋風玻璃上一格一格地滑過去。
劉藝菲安靜了一會兒,開口問:“那楊咪的事,你覺得我應該幫忙嗎?”
蘇宇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她找你了?”
“她給我打了電話。挺晚的,我都準備睡了。一接起來聽到她聲音,聽得出她快哭了。”
劉藝菲的語氣沒有太多起伏,那種描述本身已經帶着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柔軟,“她說她被陳開哥那邊踢出組了,後面接不到好戲,公司也幫不上忙,問我能不能幫她說句話。她說她不是想得罪陳導,是真的一時疏忽。”
蘇宇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那你怎麼說的?”
“我說我先想想,回頭再聯繫她。”
“你心軟了?”
劉藝菲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前方車燈照亮的柏油路面:“是有點。她自己打這個電話,應該也是真的走投無路了。她確實做錯了,軋戲軋到陳開哥頭上,換哪個導演都會生氣。”
蘇宇把座椅往後調了一點,讓自己靠得舒服一些:“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陳開哥的氣不是衝着楊咪本人,是衝着她那種態度,在大導演的組裏還軋戲,這是不尊重他。只要陳紅那邊鬆口,別人也不會一直咬着不放。”
“那你的意思是?”
“你要是真想幫她,不用親自出面。你給陳紅那邊遞個話就行,說你聽說了這件事,覺得楊咪已經知道錯了,如果陳導願意再給一次機會,她以後不會再犯。不用替她說好話,只說她知道錯了就夠了。陳紅收到了這句話,後面怎麼處理是她的事。你該做的做了,又不至於把自己捲進去。”
劉藝菲認真想了想,點了點頭:“那我有空給陳紅打個電話。”
“別急着打,再多晾幾天,讓她知道這事不是一通電話就能解決的。你現在打了,她那邊覺得太容易,像理所應當。”
蘇宇說完頓了一下,“如果是我,我就拒絕。當然,打不打還是你自己決定。”
劉藝菲沒有接話,目光落在窗外不斷後退的樹影上。
.....
“謝謝紅姐,我明白的。”劉藝菲掛了電話之後,在陽臺上坐了一會兒。
她把手機放在膝蓋上,低頭看了一會兒屏幕上的通話記錄,然後站起來,走回屋裏。
蘇宇正從書房出來,看到她的表情:“打完了?”
“打完了。陳紅說讓楊咪的經紀人去找她,沒把話說死。”
蘇宇點了點頭:“行吧,你就是太善良。陳紅既然鬆了口,其他人也不會再抓着不放。你幫她這一把,也算是仁至義盡了。”
劉藝菲在沙發上坐下來,把金毛撈到腿上,手指在它耳朵後面慢慢揉着:“你說,她以後會不會再犯?”
“不知道。有些人摔過一次就會記住,有些人摔十次也記不住。看她自己。”
蘇宇端着水杯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不過,我覺得有些人不一定會記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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