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面小馒头
銀幕不大不小,音響倒是頂級的,據說是韓三平親自定的設備,花了上百萬。
電影試映,請了不少業內人士。
中影主投,韓三平親自發的邀請函,圈裏人不好不給面子。
蘇宇本來不太想來,但韓三平特意打了個電話,語氣很客氣:“小蘇,來看看,給點意見。”
他想了想,還是答應了。
蘇宇和甯浩約好一起去。
甯浩的《瘋狂的賽車》1月20日上映,票房破億,成爲國內第六個進入億元俱樂部的導演。
前面五個是張一帧㈥愒娙恕ⅠT小剛、蘇宇、路陽。
這部電影拾光影業也跟着賺了一筆,雖然份額不大,但回報率不低。
蘇宇下樓的時候,甯浩已經站在中影大樓門口了。
甯浩揉了揉眼睛,“你昨天沒睡好?黑眼圈挺重。”
蘇宇摸了摸自己的眼睛,“還好。你倒是精神。”
“我那是強撐的。昨晚剪片子剪到三點,今天早上八點就起來了,困得要死。”甯浩打了個哈欠,眼淚都出來了。
兩個人到了中影,停好車,往大樓裏走。
門口的保安認識蘇宇,敬了個禮,沒攔。
.....
走到放映室門口的時候,蘇宇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江文。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休閒西裝,手裏拿着一本書,正站在門口抽菸。
那本書看起來有些年頭了,封面泛黃,像是從舊書攤上淘來的。
他抽了一口煙,吐出來,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下慢慢散開。
“江導。”蘇宇走過去,伸出手。
江文轉過頭,看到蘇宇,眼睛亮了一下,把煙掐滅在旁邊的菸灰缸裏,跟他握了握手。
“蘇導,好久不見。聽說你去韓國了?玩得開心嗎?”
“挺開心的。”蘇宇笑了笑,目光落在他手裏那本書上,“江導,你這是幹什麼?看試映還帶着書?”
江文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書,舉起來晃了晃,封面上印着一行繁體字,蘇宇掃了一眼,好像是《民國人物傳》之類的。
“《建國大業》裏有個角色,三段戲,戲不多,我想好好琢磨琢磨。前幾天路過地攤看到這本書,隨手就買了,翻了翻,還真有點意思。”
蘇宇看了他一眼,心裏暗暗點頭。
江文這個人,看着大大咧咧的,做事其實很較真。
他前世聽說過一個段子,江文爲了演《建國大業》裏那個只有三段戲的小配角,找了半尺厚的資料研究,研究透了才找韓三平開拍,韓三平都震驚了。
拍攝的時候他戴了一副蛤蟆鏡,韓三平和導演組都覺得跟時代背景不符,江文二話不說,從包裏掏出一沓歷史資料,往桌上一拍,說“你們自己看”。
那副眼鏡,是有據可查的。
“怎麼樣,老哥我演戲夠敬業吧?”
江文把書夾在腋下,兩隻手插進褲兜裏,下巴微微抬着,帶着一種“你得誇我兩句”的得意,“下次有好片子考慮考慮我?我給你演,不收錢都行。”
蘇宇笑了笑,“行,下次有機會肯定找你。這次演員都選好了,臨時換人不太合適。”
江文頗爲遺憾地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很誇張。
“哎,那真是可惜啊。我跟你說,我演戲真的不賴,你問問甯浩。”他偏過頭看着甯浩。
甯浩在旁邊一直沒插話,聽到江文點他的名,趕緊點頭,“是是是,江導演戲那是有口皆碑的。”
三個人說說笑笑,一起走進了放映室。
放映室裏已經快坐滿了人。
蘇宇掃了一眼,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有製片公司的老闆,有導演,有編劇,有影評人,還有一些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業內人士。
前排坐着幾個頭髮花白的老前輩,中間坐着中年的製片人和導演,後排稀稀拉拉坐着一些年輕的面孔。
.....
蘇宇、甯浩和江文來得比較晚,前排和中間的好位置已經被佔滿了,三個人也不介意,直接走到最後排,找了三個連着的座位坐下。
“看個電影而已,沒有那麼多地位之分。”蘇宇靠在椅背上,把腿伸展開。
甯浩坐在他左邊,江文坐在他右邊。
江文把那本舊書放在旁邊的空座位上,又從口袋裏掏出一副眼鏡戴上,是那種老式的金絲眼鏡,看起來像個民國時期的教書先生。
路川站在銀幕前面,拿着話筒,噰喳喳地說了一大堆屁話。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襯衫,頭髮梳得鋥亮,臉上的表情嚴肅中帶着一絲期待;那種我的作品終於要見人了的期待。
他感謝了韓三平,感謝了中影,感謝了劇組的所有工作人員,感謝了在場的每一位來賓。
蘇宇聽了幾句就沒聽了,低頭看手機。
劉藝菲發了一條消息過來,“你到了嗎?”
“到了。”
她又發了一個表情,是一隻貓趴在桌子上睡覺。
蘇宇嘴角笑了一下,把手機揣進口袋。
江文在旁邊低聲說了一句,“他還要說多久?我都要睡了。”
甯浩忍着笑,肩膀抖了一下。
終於,路川說完了。他鞠了個躬,退到一邊,放映廳的燈光暗了下來。
銀幕亮起,電影開始了。
.....
蘇宇前世看過這部電影。
那時候他還在深圳跑滴滴,有一天收工早,在出租屋裏用電腦看的,看完之後沉默了很久。
不是因爲感動,而是因爲不知道該說什麼。
電影講的什麼?大概是一箇中國人在日本的故事。
戰爭、愛情、背叛、救贖,元素很多,但什麼都沒講透。
路川想表達的東西太多,又想表達得太湥钺岢闪艘诲伌箅s燴,什麼味道都有,最主要泥馬美化日本人。
江文剛開始看的時候,表情很放鬆,甚至帶着一絲看笑話的意味;畢竟在他眼裏,路川就是個“廢物”,能拍出什麼好電影?
他靠在椅背上,翹着腿,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着,像是在聽一首不太喜歡的歌。
過了大概十五分鐘,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放下了翹着的腿,坐直了身體,手指也不敲了,兩隻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表情越來越凝重。
蘇宇注意到,放映室裏不少人也開始變了臉色。
有人交頭接耳,有人面無表情地看着銀幕,目光是放空的。
江文偏過頭,湊到蘇宇耳邊,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蘇宇能聽到。
“陸桑。”
蘇宇愣了一下,然後嘴角慢慢翹起來。
他壓低聲音回了兩個字:“總結得好。”
江文聽到這兩個字,眼睛亮了一下,非常認同地點了點頭,嘴角帶着一絲“你懂我”的笑意。
甯浩在旁邊聽到了,強忍着笑意。
放映結束的時候,銀幕上打出字幕,燈光慢慢亮起來。
放映室裏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像是給面子,又像是在敷衍。
路川站在銀幕旁邊,嘴角掛着得體的微笑,眼神裏藏着一絲緊張。
韓三平從第一排站起來,轉過身,面對着在場的所有人。
他的臉色不太好,但風度還在。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放映室裏格外清晰。
“大家有什麼意見,都說說。暢所欲言,不要客氣。”
蘇宇靠在椅背上,看着前面那些人一個個發言。
第一個站起來的是一箇中年男人,戴着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
“我覺得這部電影的攝影很不錯,畫面很有質感,色調也很舒服。尤其是幾場夜景的戲,光用得很好……”他說了一堆,但沒說到點子上。
第二個是一個女編劇,三十出頭,說話很溫柔。
“人物塑造方面……我覺得主角的成長線還可以再豐滿一些,現在有點跳……”
她說了幾句,又補充了幾句,但都是不痛不癢的建議。
第三個是一個影評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說話像在寫文章。
“這部電影的敘事結構很有意思,倒敘和插敘的哂煤軏甘欤澴嗌嫌行┑胤娇梢栽賰灮�
蘇宇聽着聽着,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人物、鏡頭、顏色、節奏、結構;都說了一堆,但沒人說到劇情本身,沒人說到那些隱喻,沒人說到這部電影最核心的問題:它到底想表達什麼?它爲什麼要拍?它對得起那段歷史和那些死去的人嗎?
他心裏清楚,這些人不是看不出來,是不想說。
路川雖然不算什麼大導演,但他背後站着他老爺子和中影。
在場的人大部分都在圈裏混飯喫,誰願意得罪人?說幾句不痛不癢的好話,給個面子,你好我好大家好,何必較真?
江文聽得更不耐煩了,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手指在扶手上敲得越來越快。
他偏過頭看了蘇宇一眼,那眼神裏的意思是“你不說我就說了”。
蘇宇輕輕點了點頭。
然後他直接站起來了。
他的座位在最後一排,站起來的時候,所有人都回過頭來看他。
放映室裏安靜了一瞬,然後竊竊私語的聲音慢慢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蘇宇站在最後一排,雙手插在口袋裏,表情很平靜。他的目光從路川身上掃過,從韓三平身上掃過,從前排那些老前輩身上掃過,最後落在銀幕上。
“我說個建議吧。”他的聲音不大,在安靜的放映室裏每個字都聽得很清楚。
所有人都在等他說話。
蘇宇頓了頓,組織了一下語言。他沒有坐下來,就那麼站着,姿態很隨意,語氣很認真。
“這電影我覺得沒必要上映。”
放映室裏安靜了兩秒,然後有人吸了一口氣。
蘇宇沒理那些反應,繼續說下去,語速不快不慢。
“路導這電影自己欣賞就好了,沒必要放到影院去。浪費觀械腻X,又噁心人。我先聲明,這個版本我們拾光影業不會放,放了屬於對不起死去的同胞。”
他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地板上。
放映室裏徹底安靜了。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連呼吸聲都輕了。
路川的臉一下子白了一下。
韓三平的臉色也不太好,他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只是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蘇宇坐下了。
他旁邊的甯浩一臉震驚地看着他,嘴巴微微張着。江文則是眼光發亮,嘴角帶着一種“你小子敢說啊”的欣賞。
放映室裏安靜了大概有五六秒,那幾秒過得特別慢,像是有人按了暫停鍵。
然後江文站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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