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红桃三儿
但只有身處大樓內部的人才知道,這座沉寂已久的建築裏,馬上就要燃起了燎原星火。
頂層最大的會議室內,百葉窗半垂,隔絕了外界刺眼的日光。
長條會議桌兩側,分坐着兩撥氣質截然不同的人,卻早已磨合出了高度默契。
左側,是清一色的日本老牌工程師和遊戲製作人,大多都年過四十,穿着規整正裝,神情嚴謹肅穆。
他們是世嘉最後的核心骨幹,經歷過世嘉的巔峯與隕落,見證過MD的輝煌,也看到了土星的潰敗。
右側,是躍動遊戲派過來的核心團隊,大多是二十多歲到三十出頭的年輕人,着裝隨性簡約,眼神卻銳利鮮活。
他們就和躍動這家成立沒有幾年的遊戲公司一樣,帶着年輕獨有的高效、激進與創新思維。
這是經驗和創新的碰撞,卻擦出了意想不到的火花。
會議室主位,入交昭一郎這位去年接手世嘉,收拾爛攤子的會長嚴陣以待。
“佐藤先生,最後一輪硬件測試數據,全部達標了嗎?”他轉頭看向左側的下手位。
世嘉的硬件研發負責人佐藤康介立刻回神,挺直了脊背,重重點頭,眼中閃過振奮的光芒,回道“全部達標了,會長。”
“圖形處理器、56K內置網絡模組、物理音效系統、高速讀取內存,所有參數均完成了預設目標,量產流水線已經全面啓動,首批備貨三十萬臺,全部就位。”
三十萬臺首批備貨,算不上一個亮眼的數字,甚至在行業主流銷量數據面前,顯得格外保守,底氣不足。
索尼初代PlayStation首發第一個月時,僅日本本土市場,銷量就突破了三十萬臺,北美市場更是勢頭兇猛,當月狂銷五十八萬臺,歐洲、東南亞等海外市場合計銷量也超過三十七萬臺。
這還是受制於當時產能不足,供貨略微短缺的結果,要是貨源充足,銷量勢必會再上一個臺階。
而任天堂的N64,憑藉超強的品牌底蘊與獨家IP號召力,同樣實力強悍。
1996年首發登陸日本市場時,一週時間便狂賣了四十八萬臺,即便海外市場表現稍遜預期,沒有超過索尼,但全球單月銷量依舊輕鬆突破了百萬大關,穩居行業第一梯隊。
作爲曾經與索尼、任天堂齊名的日本三大遊戲廠商之一,世嘉的體量與行業地位本不該遜色於此,按照行業常規首發標準,極光主機首批備貨至少也應該像八十萬臺、百萬臺靠攏。
30萬臺的備貨數量,算不上多。
可土星主機的慘敗,如同一道無法磨滅的陰影,深深烙印在了每一位世嘉老員工的心底,讓所有人都變得謹慎且保守了起來。
即便經過八個月的祕密研發,所有人都深信這臺極光主機會遠超土星,讓世嘉一雪前恥,卻依舊不敢貿然押注,最終只敲定了三十萬臺的保守備貨量。
“很好!”
入交昭一郎重重點頭,眼底掠過一抹欣慰,緊繃多日的神色終於稍稍放鬆,但語氣依舊嚴肅“我們雖然刻意壓低了首發產能,但那是爲了規避風險。”
“但記住了,生產線必須要保持常態化的咿D,全員待命,時刻要做好銷量爆火,緊急加產的準備,絕對不能讓市場熱度因爲供貨不足而出現更大的斷層。”
他緩緩環視全場,目光依次掃過日系研發團隊與北美團隊“諸位,我們必須時刻銘記土星慘敗的根源。”
“土星的潰敗,從來不是單一的硬件失敗,更是內容生態的徹底短板。”
“空有頂尖的硬件配置,卻沒有足夠優質、足夠獨家、足夠有吸引力的遊戲內容支撐,硬件終究只是一副冰冷的骨架,無法留住用戶,站穩市場。”
“過去幾年,世嘉所有人都只盯着硬件,卻忽略了我們真正的致命缺陷,那就是軟硬件生態的脫節。”
“我們世嘉進入躍動遊戲的體系,這是雙方資源的完美互補,這不是要做一臺更好的主機而進行的收購,更是要搭建一套屬於世嘉、屬於躍動的軟硬件閉環生態而進行的合作。”
“我去北美總部開會,雷恩·路易斯總裁一直都在強調一件事,那就是硬件打開市場,內容留住用戶。”
“好的內容,這纔是我們翻盤的核心底氣。”
在場所有人都清楚他指的是什麼,那就是躍動旗下工作室R星,投入巨資研發的一款顛覆性的3A大作——《俠盜獵車手3》。
在此之前,《俠盜獵車手》僅有兩代2D俯視角作品,小小⒂埠恕⑹苄狹窄,在主流遊戲市場毫無話語權,銷量平平,很多玩家甚至都不知道這款遊戲的存在,各大遊戲廠商也從來沒有將它視作是競爭對手。
但躍動遊戲1998年以1400萬美元的價格收購了《俠盜獵車手》的製作公司BMG Interactive,並改名爲R星。
然後立刻宣佈了要投入巨資,集結頂尖研發力量,徹底重構《俠盜獵車手》的遊戲內核,推翻原有的2D玩法體系,打造出全球首款全3D開放世界的都市題材遊戲。
無縫銜接的超大都市地圖、完全自由的遊玩模式、真實的城市物理反饋、晝夜交替的系統、動態的天氣效果、自由交互的NPC體系。
從躍動遊戲公佈出來的畫面裏,玩家可以在虛擬的都市中肆意探索、自由行動、解鎖劇情,徹底打破了傳統單機遊戲線性劇情和固定玩法的設定。
3D開放世界,自由交互,高自由度的玩法,每一個標籤,都顛覆了玩家對電子遊戲的認知。
所有媒體都表示,這會是躍動遊戲又一全新的代表大作,無數玩家都在期待。
可讓世嘉沒有想到的是,這款遊戲居然是主機、PC雙平臺,而且主機平臺的首發世嘉,要遠遠領先於PC平臺,讓主機平臺足足佔據了數月的獨家窗口期。
也就是說,在沒有收購世嘉之前,躍動就把《俠盜獵車手3》當成是主機遊戲再開發,就是在爲進入主機業務做準備。
極光主機,正是爲這款顛覆性大作量身打造的最佳載體。
而《俠盜獵車手3》,便是極光主機破局出圈、逆風翻盤的最強殺招。
“距離TGS'99東京遊戲展秋展,僅剩最後兩天時間了,這是我們世嘉蟄伏幾年來,涅槃重生的首秀,是我們打破所有質疑、重塑行業地位的關鍵一戰!”
“我希望我們世嘉的新一代主機——世嘉極光Dream。”
“能夠在這段時間裏,取得一個完美的開局,當着全球媒體、行業廠商與億萬玩家的面,再次驚豔全球!”
“告訴整個遊戲行業,世嘉從未落幕!”
“蟄伏只爲破曉,極光終將重新點亮整個遊戲世界!”
“屬於世嘉的新時代,從此刻,正式開啓!”
入交昭一郎陳詞激昂,而遠在另一個半球的美利堅,已經有人把世嘉的王者歸來,看成了必然。
此刻正是美利堅的黑夜,一家裝修得金碧輝煌的私人會所內,恩斯特看着包廂的環境,搖頭失語道“從山景城到聖何塞,現在居然又跑到了帕羅阿爾特。”
恩斯特不明白,喫個飯而已,要不要這麼折騰呀。
側方坐着的詹姆斯·漢密爾頓聞言,抬手輕輕示意,遣散了包廂內待命的服務人員,親自拿起桌上的定製水晶酒杯,動作優雅嫺熟地爲恩斯特斟上了一杯色澤醇厚,通透濃郁的紅酒,這才淡淡開口說道“既然是消費,當然要優先照顧一下自家的產業了。”
“嚐嚐看。”詹姆斯·漢密爾頓將斟好的紅酒推到恩斯特的面前“最新的柏圖斯,這可是第一批灌裝酒,市面上現在還沒有流通。”
恩斯特眼睛一亮,今年的第一批酒,那可是去年的葡萄,是98年的紅酒。
現在的紅酒,普遍需要在橡木桶中歷經十六至二十個月的陳釀沉澱,才能完成灌裝上市,開始對外售賣。
1998年採摘釀造的葡萄,最快也要等到1999年下半年才能正式面世流通。
“是去年三四月份採摘的葡萄?”恩斯特微微前傾身體,輕聲確認。
只有去年三四月份的採摘的葡萄,生產出來的紅酒纔可能現在產出。
“沒錯。”詹姆斯·漢密爾頓微微點頭,給雷恩·魯伊斯和自己也斟上了一杯,輕輕晃動着酒杯,看着酒液沿着杯壁緩緩流淌,鼻尖湊近輕嗅,一臉極致享受的神情。
“我們在帕圖斯、白馬、拉菲、拉圖等一蟹▏患壘魄f,都訂購了一批去年的紅酒,而目前所有酒莊中,唯有帕圖斯完成了首批灌裝出酒,其餘酒莊的酒,還需等待數月。”
都知道98年的拉菲好,其實拉菲是這批一級酒莊裏,最垃圾的紅酒。
帕圖斯對外的售價在500美元左右,拉圖也能有個小200美元。
而拉菲,不管是什麼年份,第一批出產的紅酒,售價也不過一百美元左右。
最貴的其實是羅曼尼康帝,不過它的酒極少流入公開市場,基本都被歐洲貴族和私人藏家給提前鎖單了,哪怕是普通的富商和高端會所,都很難買到。
因此1998年份的葡萄酒,最貴最好,可以大批量採購到的,其實就是眼前的柏圖斯。
“對了,你剛纔說照顧自家的生意,是什麼意思?”
剛纔恩斯特的注意力都被這98年的紅酒給吸引了,畢竟只聽過沒見過,難免會有些好奇。
現在紅酒品完了,對於恩斯特來說,也就是那麼回事。
主要是他酒王喝過太多,就不覺得有什麼好。
而且這些酒的葡萄年份再好,也是沒有經過太多的沉澱了,不如老酒有層次感,還需要時間的沉澱。
“這是谷歌建立的會所。”詹姆斯·漢密爾頓手握酒杯,好像很喜歡這款酒。
“谷歌的會所?”恩斯特眼底詫異更甚,眉頭微微挑起。
大企業自建私人會所並不稀奇,主要是爲了方便內部員工娛樂、放鬆、交流。
畢竟美國的很多大企業,總部都在幾萬人的小城,很多城市連個像樣的酒吧都沒有。
只賺錢不能花錢,這可不是美國人想要的生活。
但問題是,谷歌建立的會所,不在山景城,而是落地在了帕羅阿爾託,這就有些奇怪了。
帕羅阿爾託與山景城雖然只有十幾公里的距離,不算遙遠,可畢竟沒有山景城方便。
“帕洛阿爾託!”恩斯特輕唸了一句這個地名,然後用詢問的目光看向了對方,得到的是對方肯定的點頭。
“你根本不是爲了方便谷歌的員工,你的真正目的,是想要整合整個硅谷的資本力量。”
這裏可是美國風險資本的心臟,被不少人譽爲是硅谷的權力中樞。
短短兩英里的沙丘路兩側,隱匿着紅杉資本、KPCB、安德森霍洛維茨等數百家全美頂尖的風投機構,這裏掌控着全美互聯網行業的資金流向,和企業生死與行業走勢。
所有人都想擠進沙丘路,所有創業者都渴求這裏的資本眷顧,成爲下一個互聯網鉅富。
詹姆斯·漢密爾頓聞言,放下手中的酒杯,褪去了方纔的鬆弛閒適“我可沒有過如此狂妄的想法,僅憑谷歌一家企業,就想要短時間內撼動沉澱數十年的硅谷格局。”
“不過如果只是一盤散沙的沙丘路,註定是不能和華爾街相提並論的。”
“硅谷的圈層秩序是割裂的,老牌資本掌控着資金,科技公司掌控着市場,高校掌控着人才。”
“但最後,不管誰先發展起來,最後都是在爲華爾街做嫁衣。”
這就是資本的體量帶來的質變,互聯網企業如此火爆,但真正把這些公司挖掘出來的,是硅谷的這些風投機構。
但走到最後的上市階段,臨門一腳的融資往往都是由華爾街來主導。
他們在最穩健的投資階段,卻喫了了最大的一塊蛋糕。
究其原因,就是硅谷的資金體量不如華爾街,不敢孤注一擲的下注。
“但谷歌現在可以嘗試着改寫這套規則,我們可以通過這家會所,建立一個穩定、封閉、可信的硅谷頂層圈子,讓技術、資本、人才、政策的信息,在這裏完成閉環流轉,杜絕外界的投機噪音。”
“錢。”恩斯特一下子就抓到了重點。
“沒錯,就是錢。”
然後詹姆斯·漢密爾頓有些激動和得意地說道“谷歌現在賬面上趴着超過1400億美元的資金,馬上還要進行二輪融資。”
“屆時,我們的賬面現金流能夠超過兩千億。”
谷歌會在年底的時候進行二輪融資,是早就計劃好的,整個市場都非常關注。
關於谷歌不缺錢,還要融資這點,市場不會有任何質疑,反而谷歌不融資,纔是一件怪事。
主要是融資的好處,太多太多。
首先是自有資金動用會侵蝕財報,打壓估值,如果谷歌要投資沙丘路的風投機構,大額的資本支出就會直接體現在下一個季度的利潤報表上,當期的淨利潤就會出現下滑,這就會導致股價的下跌。
但外部融資來的錢,是不計入經營成本的,不會侵蝕利潤,屬於股權資本,拿來做戰略對外佈局,完全不會影響財報的美觀。
還有就是現在的融資成本太低了,融資就好像是在空手套白狼一樣。
現在互聯網市場熱錢氾濫,科技企業股權融資溢價極高,谷歌這個時候融資,出讓少量的股權就能拿到幾百億低成本資金。
第三就是對沖互聯網泡沫的崩盤風險。
現在的互聯網就是擊鼓傳花,就是有泡沫,這是所有人都清楚的。
但泡沫什麼時候會破,沒有人能知道。
谷歌現在融資,就可以對沖泡沫風險,不光將來是地板價格抄底,還是到時候自救,融資幾百億的現金,都相當於多了一層安全緩衝,可以說是給自己套上了一層金剛不壞之身。
融資後的谷歌,等於是站在不敗之地,不管互聯網將來如何發展,除非整個互聯網產業死了,要不然谷歌都不會受到影響。
正是因爲如此,資本市場上非常希望看到谷歌能夠融資。
貴是貴了一些,可這是一條几乎穩賺不賠的快車,所有的機構都在等着上車。
詹姆斯·漢密爾頓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四周的環境,壓低了聲音說道“別忘了,按照計劃,如果明年中旬互聯網泡沫還沒有破裂,我們可以要再進行一輪融資的,再加上谷歌本身的營收收益,賬上資金大概率是要突破三千億美元的。”
“即便是在互聯網泡沫的時候抄底,我們也用不到這麼多的資金。”
“現在是整合硅谷資金最好的時候,未來的硅谷,肯定是不會缺少資本的。”
恩斯特沉思了下來,想起他剛纔說的圈子,瞬間明白了對方的用意“未來硅谷最大的紅利,不是技術,也不是資本,而會是信息差與信任差。”
“所以這家會所真正的目的,就是打造一個穩定可信的合作圈層,而谷歌將會成爲這個圈層的主體,影響着整個硅谷。”
“沒錯。”詹姆斯·漢密爾頓興奮地答道,這纔是他今天帶恩斯特來這家會所的原因。
“通過那些風投機構,谷歌的錢順利流入整個硅谷,我們拿到了在硅谷獨一無二的影響力,那些硅谷的資本,能夠和華爾街並駕齊驅,甚至讓沙丘路成爲第二個華爾街,而整個硅谷的產業,也因此受益。”
這是一個正向的循環,如果他的想法能夠成型,這會成爲他就任谷歌CEO最大的功績,遠比把谷歌的市值帶到兩萬億美元市值的門檻,還要偉大。
到那個時候,谷歌就可以摘掉硅谷領軍人物的帽子了。
應該說,谷歌即硅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