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红桃三儿
那帶着水汽的涼風吹在皮膚上,讓人瞬間清醒。
車輛不遠處,納科集團CEO托馬斯·勒梅爾親自迎接,他的身旁跟着研發中心技術總監、人事負責人、財務總監等多名納科集團的核心高管,場面整的挺隆重。
恩斯特下車站穩,目光淡淡掃過眼前這烏泱泱的一羣人,嘴角微微一揚,輕笑一聲,平淡的說道“還真是人員齊整呀。”
簡簡單單幾個字,落在托馬斯·勒梅爾的耳朵裏,卻讓他內心一涼,後背隱隱冒出一層冷汗。
恩斯特這說的明顯就是反話,是在責怪他們不務正業,溜鬚拍馬,熱衷形式。
納科集團的總部紮根在硅谷,那邊纔是集團行政辦公、資本咦鳌ν夤P的核心樞紐。
俄勒岡這邊雖然是納科未來最重要的芯片研發與生產製造中心,戰略地位無可替代,但說到底,終究是研發生產基地,不是行政應酬場所。
這麼多核心高管齊刷刷聚集在這裏,可能是正常工作需要嗎?
分明就是刻意湊場面,擺姿態,典型的形式主義做派。
托馬斯·勒梅爾心裏慌得不行,臉上卻不敢有半點表露,臉上堆着略顯侷促的笑容,解釋補救道“是我的問題,主要是這邊的新基地對納科未來太關鍵,又是全新籌建、百廢待興的階段,研發、人事、財務、生產等方方面面都有繁雜的工作要對接,我想着把各個部門負責人都帶過來,現場辦公、現場協調,能當場解決的問題儘快解決。”
其實像今天這種高管列隊迎接大老闆視察的形式主義,在西方大型企業集團內部很正常,算不上什麼新鮮事。
只是托馬斯·勒梅爾沒有想到,恩斯特這個年紀輕輕、手握鉅額資本、登頂美利堅頂端的超級大亨,竟然是個徹頭徹尾的現實主義者,半點虛頭巴腦的形式主義都不喜歡,半點花裏胡哨的表面功夫都不喫。
這種心態,根本不像是他這個年紀的年輕人該有的,反倒像是在商場摸爬滾打數十年、見慣了虛與委蛇老狐狸。
不都說人不輕狂枉少年嗎,怎麼到他這裏就不管用了。
他哪知道,這種形式主義,恩斯特上輩子體驗的可太多了。
只不過角色互換,他纔是恭維哈腰的那一個。
面對托馬斯的刻意解釋,恩斯特沒有接話,連敷衍附和都懶得給。
他直接目光越過人羣,投向了園區內的的三棟極簡風格的現代化研發主樓上。
灰白色的極簡外立面,搭配大面積的雙層真空隔音玻璃幕牆,建築線條利落乾脆、棱角分明,沒有多餘的裝飾,沒有花哨的造型,卻不失一股科技質感。
環眼主樓四周,隨處可見的原生冷杉林環抱,隔絕了外界所有的喧囂干擾,倒是完美適配了芯片研發需要的安靜環境。
可惜,舊了一些。
不是主樓舊,而是除了主樓外的所有區域,目之所及,處處透着老舊與雜亂。
這座佔地規模龐大的研發生產園區,可不是納科集團自己買地規劃、從零自建的全新園區,而是通過連續收購整合,喫下了七個中小型的半導體企業舊址,硬生生拼湊整合出來的這麼一塊龐大的園區版圖。
七家企業,七個不同的建設規劃,七種不同的廠房標準,七種不同的風格,拼湊在一起,雜亂不堪。
再加上都是十年時間左右的老廠房,更加顯得破舊不堪。
也正因如此,除了這三棟新建不久的核心研發主樓之外,園區其他區域隨處可見土木作業的施工痕跡,老舊廠房拆除、舊設備清摺⑴f管線改造、舊路面翻新的工程隨處可見,
遠處挖掘機、渣土車、施工人員往來穿梭,圍擋林立、工地遍佈,整個園區都是一副大拆大建、百廢待興的模樣。
這也是剛纔托馬斯·勒梅爾能找出那些理由的原因,眼下園區確實處在整合重建的階段,土建施工、廠房改造、人員調整、財務清算、人事安置、體系重構等等,財務、人事等各個部門確實有大量工作需要現場對接、現場落實。
恩斯特沒有再多糾結排場的問題,點到爲止,直接邁步往前走,一行人徑直走進了主樓大堂,一路直奔托馬斯·勒梅爾在這邊的辦公室。
辦公室面積不大,裝修也是極其簡單,除了傢俱凸顯了一些豪華外,並沒有什麼其他的浮誇裝飾。
這點,倒是讓恩斯特頗爲滿意。
歐美的企業管理層和亞洲的企業管理層的思維邏輯有些不一樣,很少有什麼低調務實一說,哪怕公司經營的再困難、財務再緊張、業績再下滑,哪怕企業已經瀕臨倒閉、負債累累,新任CEO上任的第一件事,往往就是要重金裝修辦公室、升級辦公環境。
在他們的固有認知裏,公司再窮,高管的待遇不能降,辦公的排場不能丟,個人的體面不能少。
這就和公司財務緊繃,也要給高管開出鉅額高薪、高額獎金、豐厚福利是一個道理,是身份的象徵,是崗位的標配,是理所應當。
你可以從歐美高層的辦公室裏看到低調,但絕對看不到節儉。
有的辦公室看似普通,有可能牆上的一幅畫就價值上百萬美元。
托馬斯的這個辦公室雖然沒有搞什麼特殊化,奢侈化,卻也沒有虧到自己。
比如他的辦公桌恩斯特一眼就能看出,用的是洪都拉斯的桃花心木,白宮堅毅桌的復刻桌用的就是這種木頭,大律所,大投行,大企業的大班臺,它都是首選。
這絕對全世界最貴的,能夠量產的辦公室,價值不下十萬美元。
腥寺渥腥硕藖砜Х龋p輕放在桌角後,便躬身退了出去。
“說說吧,整合的情況怎麼樣?”
恩斯特坐下後,沒有聽什麼財務報表,也沒有問什麼員工情況,更沒有關注這座研發中心的建設情況,而是直接詢問起了納科的整合進度。
其實主要就是科勝訊,思佳訊這兩家公司,現在到底整合到什麼程度?
收購的幾家芯片企業,SiByte主攻高性能網絡處理器與嵌入式芯片設計,深耕的是數據通信與終端芯片賽道,業務相對獨立,技術體系自成一派。
而且現在的SiByte研發方向對應的更多是電信產業,而終端芯片對於現在的手機行業來說,又根本不是關鍵,不是那麼重要。
所以眼下SiByte依舊保持獨立咝校恍枰龊眉夹g儲備和專利複用即可。
TDI的DSP芯片業務,恩斯特收購的核心目的很純粹,只要技術、專利、研發團隊,不需要產線,不需要渠道,不需要管理層,所以整合起來輕而易舉,沒什麼難點。
但科勝訊和思佳訊則完全不一樣,這兩家公司都是完整的成熟企業,有完整的管理層架構,有成熟的研發體系,有固化的員工派系,有獨立的生產產線,有穩定的市場渠道,有常年形成的研發文化和工作習慣。
現在兩家變一家,大量崗位必然重疊,大量管理層肯定需要暫時的精簡,大量舊體系也一定會被推翻。
人心浮動、派系對立、技術隔閡、理念衝突,每一個都是不小的難題,每一步都可能要硬碰硬的去闖。
托馬斯·勒梅爾連面前擺放的咖啡都沒動,立刻起身從辦公桌上拿來了一份厚厚的文件夾,坐回位置翻開文件,開始彙報道“我先說一下科勝訊的整合情況吧。”
“科勝訊雖然是今年年初才從洛克韋爾國際半導體部門拆分獨立出來的企業,成立時間看似不長,但核心根基極深,底蘊紮實得可怕。”
“本身就是全球調制解調器芯片的絕對行業龍頭,在有線通信基帶處理、數字信號解碼領域也是實力不俗,我說實話,外界資本市場和行業媒體,都嚴重低估了這家企業的真正價值。”
能不低估嗎?
科勝訊根本就不是外界眼裏的二線半導體公司,恩斯特給這家企業的評價是,一塊被狗屎包裹住的金子。
如果是被沙子包裹,旁人還會好奇扒開看看裏面是什麼,可被狗屎包裹,所有人都會敬而遠之,沒人願意湊近,沒人願意深挖,更沒人願意看透其內裏的真正價值。
科勝訊就是如此,身處洛克韋爾拆分的邊緣業務,名氣不顯、曝光度低、話題度也少,看似不起眼,卻是完全被低估。
提起數字通信芯片,外界所有人目光都只盯着兩大巨頭。
高通手握全球百分之七十七的CDMA基帶芯片市場份額,壟斷CDMA標準無線通信領域的半壁江山。
德州儀器則穩居GSM基帶芯片霸主地位,是全球最大的GSM基帶供應商,風光無限、名聲赫赫。
沒人注意到,這家剛剛拆分出來、名不見經傳的科勝訊,在洛克韋爾半導體部門,可是深耕混合信號處理、數字基帶算法、通信協議底層技術三十餘年,專利儲備海量,技術底蘊紮實,底層算法積累雄厚的隱形強者。
恩斯特當初不惜重金砸下45億美元收購科勝訊,不去收購英飛凌等二線廠商,核心看中的就是它獨一無二的基帶底層算法團隊、完整的通信協議專利庫,以及深耕數十年的數字信號處理核心技術。
“目前科勝訊的整合工作,主體部分已經基本全部完成。”托馬斯見恩斯特神色平靜的靜靜聆聽,便繼續往下彙報道。
“原科勝訊核心基帶研發工程師二百一十六人,全部簽約留任,一個核心骨幹都沒有流失,團隊穩定性遠超我們收購前的預期。”
“而整個研發團隊,超過三千名研發人員和助理員工,續約率也超過了九成,人員波動很小,基本可以說是穩定了下來。”
“專利庫方面,科勝訊名下的六百八十餘項核心基帶通信發明專利,已經全部完成了全球權屬交割,法律流程已經走完,專利歸屬全部納入了納科集團的全球專利池,之後統一管控、統一調度、統一使用。”
“至於剩下的一千多項非核心普通專利,我們也正在陸續進行交割,大概還需要半個月的時間。”
見恩斯特露出了滿意的微笑,一直都在關注他臉色變化的托馬斯·勒梅爾也暗鬆了一口氣,繼續說道“原科勝訊主營的調制解調器芯片生產產線,暫時還是維持着原有的生產節奏。”
“等咱們這座硅森林新廠區的廠房改造工程全部完工後,整個納科的所有產線都會陸續搬遷至此,集中管理、統一調度,徹底告別現在分散生產的混亂模式。”
這點急不來,恩斯特也不知道,雖然科勝訊的基帶芯片市場份額不多,可調制解調器芯片可是握有市場定價權的。
他不可能爲了搬遷,就把生產供應給搞得亂七八糟,讓對手有機可乘,丟掉這部分市場。
這也是他收購了這些企業,一直沒動的原因,他需要托馬斯·勒梅爾這樣的有經驗的人來處理這些。
“另外,我們已經啓動了亞洲生產基地的選址工作,未來低端量產、規模化代工會全部放在亞洲,降低生產成本,提升產能效率,俄勒岡基地只保留高端製程。”
調制解調器芯片是科勝訊的絕對主營業務,佔企業總營收六成以上,也是外界眼中科勝訊最優質、最穩定的現金流資產。
當初45億美元的收購總價,差不多35億都是爲了這塊穩定盈利的業務買單的。
因爲它能每年穩定地帶來兩三億美元的淨利潤,現金流充沛、營收穩健,是妥妥的現金奶牛。
隨着全球半導體需求的增加,互聯網的持續爆發,調制解調器芯片的產能也一定會需求大增。
雖然收購科勝訊是爲了基帶芯片,可這塊固有肥肉,也不可能不重視。
在亞洲建廠,一是擴產爲將來做準備,二就是降低成本,讓產品更有競爭力。
“基帶芯片呢?”這纔是恩斯特最關注的。
“科勝訊手握數字基帶的全部底層地基,信號編碼、信道解碼、降噪處理、協議適配,所有基帶核心底層技術,都完全具備。”
托馬斯·勒梅爾加重語氣強調道“接下來我們只要持續加大研發投入,迭代工藝、優化算法、升級架構,我相信我們很快就能研發出對標行業頂尖水平的自研基帶芯片。”
恩斯特微微點頭“基帶是腦子。沒有腦子,射頻再好,也沒用。”
基帶就是通信體系的大腦,負責咚恪⒇撠熃獯a、負責算法、負責邏輯處理、負責信號調度。
大腦不夠聰明,咚悴粔蚓珳剩獯a不夠高效,哪怕射頻硬件做工再好、信號收發硬件再頂尖,也發揮不出半點實力,終究是廢品一堆。
說完恩斯特的話鋒一轉,切入到了另一個他關注的重點“思佳訊呢?”
說起思佳訊,這家企業和科勝訊也算得上是一奶同胞,淵源極深了。
思佳訊的前身,就是阿爾法工業與當時的科勝訊部門拆分出來的無線通信小組組建的研發團隊,兩家可以說是同根同源,卻走向了完全不同的技術賽道。
而且思佳訊可不是外界媒體刻意貶低他收購這些芯片企業時說的那樣,是什麼行業二流廠商、邊緣玩家。
對於思佳訊,媒體可從來沒單獨用過二流這個字眼。
即便是不懂技術的媒體都知道,思佳訊的射頻前端、微波信號收發、高頻射頻芯片的設計能力,妥妥的行業頂尖水準。
尤其是電磁波信號收發、射頻功率放大、天線匹配調試、高頻信號濾波優化這幾個方面,絕對是無線通信射頻物理層領域的硬核王者。
“和科勝訊的情況類似,思佳訊的核心研發人員我們也全部完整保留了下來,一個核心技術人員都沒放走。”
“現在這些人已經全部入駐到了這座硅森林研發中心,我們還專門爲思佳訊原有團隊單獨組建了射頻前端研發事業部。”托馬斯·,勒梅爾如實說道。
話音剛落,恩斯特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起來,看向托馬斯·勒梅爾“我要的,可不是簡單的收購公司,不是買來擺賬面、裝門面、湊規模的。”
“我要的是兩家技術的徹底融合,基帶射頻一體化研發。”
基帶負責數字咚悖谴竽X算法,射頻負責物理收發,是感官神經,兩者缺一不可。
強基帶,沒有優質射頻配套,信號發不出去、收不回來。
強射頻,沒有強悍算法的基帶芯片支撐,信號算不準、解碼也不穩定。
就像人一樣,腦袋再聰明,身體感官不協調,也無法行動自如。
身體再強壯,腦子不好使,也沒有辦法思考判斷。
不是說簡單的把一個好腦袋和好身體拼在一起就能得到一個身體強壯頭腦發達的人類的,關鍵還是在於血脈相連、神經互通。
恩斯特爲什麼要收購這麼多的核心芯片商?
就兩個字。
適配。
現在全球的手機、電腦、通信設備市場,所有芯片和元器件全都是通用化採購、標準化拼湊,各家做各家的零件,各家搞各家的標準。
參數不匹配、優化不協同、適配不到位,再好的硬件也發揮不出全部性能,再好的技術也會互相拖累,性能打折、功耗飆升、體驗拉胯。
德州儀器的手機架構解決方案解決的是什麼?
就是適配。
這就好像是電腦城攢主機,什麼樣的CPU對應什麼樣的主板,都是有數的,不是按上就能用。
恩斯特要的,不是像德州儀器那樣,在所有芯片和元器件都定性的情況下,爲了它們能夠兼容,尋找一套解決方案。
他要的是是全鏈路自研、全流程適配、全體系協同。
是基帶射頻一體,算法硬件一體,芯片終端一體,從根上就把適配這個問題抹去,而不是大家還是各自爲戰。
單獨成立射頻前端研發事業部,算怎麼回事?
托馬斯·勒梅爾這次沒有回答,而是把目光默默投向了他對面沙發上坐着的一個四十多歲中年男人。
男人身材微胖,戴着黑框眼鏡,神情嚴謹,身上都帶着那種工程師獨有的內斂氣質。
恩斯特見此也把眼神也移了過去,他和對方雖然沒有見過,可也看過他的資料,知道他是原科勝訊的研發中心負責人,現在是納科的技術總監多諾萬·韋伯,全權負責兩大團的隊技術整合和以後的納科研發統籌工作。
看到兩人的目光都投了過來,他立刻坐直了身子,思考了一下說道“情況是這樣的。”
“科勝訊一直做數字基帶,長期深耕算法邏輯、數字信號處理、軟件協議棧、數字電路設計,團隊思維偏重軟件邏輯、代碼迭代、算法優化。”
“而思佳訊常年做射頻模擬芯片,專攻高頻工藝、模擬電路調試、物理信號優化、電磁波匹配調校等,團隊思維更偏重硬件實操、工藝打磨和物理調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