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今月曾经照古河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
這是整段路程中唯一讓他感到輕鬆的時刻。
3點57分,阿萊穆到達了山下的集市。
從香蕉園出發到現在,他用了將近一個小時零九分鐘。
襯衫前胸後背全部溼透,布料緊緊貼在皮膚上,勾勒出瘦削但結實的輪廓。
褲腿從膝蓋以下全是紅色的泥漿,已經幹成了硬殼,走起路來簌簌掉渣。
集市入口的空地上,水果收購商塔德塞正坐在一把塑料椅上,面前擺着一杆老舊的彈簧秤和一本捲了邊的賬本。
他看見阿萊穆推着車過來,站起身,朝香蕉努了努嘴。
“多少?”
“六串,一百三十公斤左右。”阿萊穆說着,開始解繩子,掀開蕉葉。
若沒有葉子包裹,此刻恐怕都成叫花香蕉了。
塔德塞走上前,掰開一根香蕉的蒂部看了看斷面的顏色,又用拇指指甲掐了掐果皮的硬度,哼了一聲。
“有兩串熟過頭了,果皮都開始出斑了,按二等品算。”
阿萊穆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那兩串香蕉是被風颳倒的那棵樹上的,確實比其他幾串熟得快一些,但還遠沒有到出斑的程度。
不過塔德塞向來如此,雞蛋裏挑骨頭,好把價格壓下來。
“一等品每公斤0.2美幣,二等品0.15美幣。”
塔德塞指揮阿萊穆把香蕉放在秤上,看清重量後,用鉛筆頭在紙上劃拉了幾下,“135.6公斤,零頭給你抹了。”
阿萊穆知道,對方可不是四捨五入,而是反向抹零。
四串一等品89公斤,兩串二等品46公斤,總共24.7美幣。
但他最終拿到手的只有24美幣:“少了0.7美幣。”
塔德塞眼皮都沒抬:“扣了邠p和水分。”
狗日的!
每一次塔德塞都能找出各種壓價藉口,每一次扣的數目都不一樣,全憑對方的心情。
可方圓三十公里內,只有塔德塞一個收購商。
再往遠走,還要翻過兩座山頭,自行車根本扛不住。
阿萊穆默默把錢揣進口袋裏,想趕在天黑之前回到家。
儘管與幾年前相比,路邊多了一排路燈,不用再抹黑趕路,可習慣早已養成了。
“給兒子買雙鞋。”
想到兒子一直心心念唸的球鞋,阿萊穆不禁加快了腳下的步子,朝着集市中心走去。
就在這時,他猛地定在了原地。
只見前方五十多米的地方,同村的奧德彪騎在一輛帶斗篷的小三輪上,身上穿着一件嶄新的橙色POLO衫。
旁邊還有幾個同齡人,正圍着他身邊,一副殷勤的模樣。
“奧德彪怎麼可能買得起橙子 400T小貨車?”
阿萊穆滿心疑惑。
思索幾秒後,他也湊了過去。
“咦?阿萊穆,你居然還把香蕉賣給塔德塞?他那個人啊,內臟都是黑的,充斥着腐臭的氣息。”
奧德彪見他走過來,完全不掩飾他對塔德塞的厭惡。
就因爲塔德塞憑藉一輛不知道多少手的金盃貨車,才壟斷了附近幾個村子的香蕉收購業務,過上了好日子。
可他的好日子,卻建立在無數蕉農的痛苦上。
奧德彪在跟橙子農牧科技簽了合作協議後才知道,不管是歐美還是亞洲的水果收購商,每公斤的價格都不會低於0.3美幣。
“不賣給他,還能賣給誰?我們又沒有貨車。”
阿萊穆苦笑着說道。
“蠢貨!偉大的萊格吉先生,已經爲我們找了一條新出路,只要跟橙子農牧科技合作就能過上更好的生活。
他們出技術、出種子、出肥料、出無人機植保、出冷鏈物流、出銷售渠道,收穫後,按股份分紅。
我跟你們說,別看個人收益只剩四成,可這四成,比原先的收入還高兩倍。”
奧德彪拍了拍屁股下面的電動小三輪,笑容滿面地說道。
他頓了頓又說:“橙子農牧科技在全世界都有自己的線上和線下銷售網絡,每公斤香蕉的收購價格不低於0.4美幣。”
“多少?”
“0.4美幣?”
周圍的人紛紛捂嘴,倒吸一口涼氣,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他們種了一輩子香蕉,也沒賣給0.4美幣一公斤的價格。
“這就嚇到了?高品質的可以賣到0.5美幣,據說都是送到公司的高端超市裏,零售價一斤就要1.5美幣。”
奧德彪得意洋洋地分享道。
村子裏,大多都受限於自己的見識和眼光,捨不得那五成多的利益分成,所以拒絕了橙子農牧科技的合作。
而他,第一時間簽了合同。
原因也很簡單,他對萊格吉和陳延森,無條件信任。
在他看來,自己一窮二白,對方又能騙他什麼?
結果簽完合同,公司就給他配了一輛電動三輪,還能享受公司的種植技術指導。
要知道,土壤貧瘠、病蟲害嚴重、缺乏肥料灌溉、小農傳統間作的香蕉園,每畝的產量也就五六百公斤,而商業化種植,能把產量提升到1.5噸到2噸之間。
綜合算下來,年收入翻個三四倍,壓根不是什麼難事。
“1.5美幣?還只是一斤的價格?”
阿萊穆和其他人一樣,也動了與橙子農牧科技合作的念頭。
他也想擁有一輛電動三輪車,載着老婆孩子,去更遠的地方,買漂亮的衣服鞋子,享受各種精緻的美食。
如果不是在Mimo上見識過外面的世界,他或許還能忍受現在的生活,可偏偏他見過了。
在Mimo上,他看到過亞斯貝巴的年輕人穿着乾淨的襯衫,坐在明亮的辦公室裏敲打着鍵盤。
看到過迪雷達瓦的工廠女工,下班後騎着電動車去商場買零食、看電影。
看到過哈拉爾古城的導遊,用流利的中文帶着外國遊客穿梭在彩色的巷子裏。
每個月的收入,比他半年賺得都多。
那些人的生活,和他之間的距離,不是三十多公里的山路,而是三十年的差距!
“怎麼合作?有什麼條件?”
阿萊穆壓下心頭的激動,連忙追問道。
他這輩子喫過太多衝動的虧,不想再稀裏糊塗地做決定。
“條件很簡單。”
奧德彪從三輪車的儲物箱裏掏出一份皺巴巴的宣傳單,遞給他。
上面印着橙子農牧科技的logo,一個橙色的圓,裏面是一片葉子的剪影。
下方用阿姆哈拉語和中文雙語印刷,排版簡潔。
“第一,你的土地使用權不變,還是你的,公司不碰土地,只參與種植和銷售環節。”
奧德彪掰着手指頭說道。
“第二,公司派技術員來指導種植,統一品種、統一施肥、統一採收標準。你按照他們的方法種,達到品質要求,他們全部收購。”
“第三,收益四六分,你拿四成,公司拿六成。”
“第四,合同一簽十年,十年後可以續約,也可以解約。”
阿萊穆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一百三十公斤香蕉,拼死拼活叩缴较拢凰氯橇艘粚悠ぃ绞�24美幣。
要是按照奧德彪說的,產量提升到每畝1.5噸,每公斤收購價0.4美幣,他那20畝地,一年的產量就是3萬公斤。
3萬公斤乘以0.4美幣,等於12000美幣。
四成就是4800美幣。
4800美幣!
他現在一年的收入,滿打滿算,還不到1000美幣。
阿萊穆的手微微發抖,這個數字大到他的腦子一時間都處理不過來。
“不對啊!奧德彪,你肯定在騙人,橙子農牧科技明明可以用每公斤0.2美幣的價格回購,爲什麼要把價格提到0.4美幣,這世上有這麼傻的公司嗎?”
人羣中,有個“聰明人”當即提出了質疑。
他的懷疑有理有據!
阿萊穆聽後,心裏頓時涼了一大截。
是啊,天底下哪有這種好事?
平白無故把收購價翻一倍,還免費提供種子、肥料、技術指導和電動三輪車?
這不是做慈善,這是撒錢。
阿萊穆剛剛燃起的希望,頃刻間就熄滅了。
他往後退了半步,重新審視着奧德彪身上那件嶄新的橙色POLO衫,心裏開始打鼓。
周圍幾個人也跟着交頭接耳,臉上的興奮迅速被狐疑取代。
“就是啊,0.2美幣就能收到的貨,憑什麼出0.4?”
“該不會是先把你們套進去,等合同簽了再變卦吧?”
“十年合同呢,萬一中間出了問題,土地會不會被收走?”
質疑聲此起彼伏,像一鍋燒開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泡。
奧德彪卻一點也不慌,他靠在三輪車上,雙手抱胸,嘴角掛着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等所有人都說完了,才慢悠悠地開口。
“說完了?”
腥税察o下來,看着他。
“你們啊,就是窮慣了,窮到腦子都特麼鏽住了。”
奧德彪毫不客氣地罵道,一根手指點着那個提出質疑的人。
“我問你,塔德塞用0.2美幣從你手裏收香蕉,轉手賣到亞斯貝巴的批發市場,每公斤多少錢?”
“……不知道。”那人搖了搖頭。
“0.3美幣!”
奧德彪豎起三根手指頭,語氣篤定道。
“中間差了0.1美幣到0.15美幣,全被他和那幾個中間商給喫了。”
他掃了一圈腥说哪樕^續說道。
“橙子農牧科技爲什麼出0.4美幣?因爲他們不需要中間商!公司自己有冷鏈物流,自己有分揀中心,自己有銷售渠道。從我們的蕉園到超市的貨架,中間只經過公司一道手。”
“塔德塞那種二道販子賺的差價,被公司直接砍掉了,省下來的錢,一部分讓利給我們,一部分公司自己賺。大家都有好處,這叫什麼?”
奧德彪想了想,從腦子裏挖出一個前幾天在培訓課上學到的詞。
“這叫供應鏈優化。”
這四個字從他嘴裏蹦出來,配上他那一口濃重的奧羅莫口音,多少有些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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