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鴿與銀幕
一股強烈的腐臭味撲面而來。
不是那種垃圾桶裡發酵出來的酸臭味,而是一種更加濃烈,黏稠,炎熱的味道。
像是把動物內臟扔到陽光下暴曬三天之後,再裝進密封袋中煮沸之後的產物。
蘇隆幹過好一陣子的燒屍工,見過高度腐爛的屍體與黑泥,但是這種味道和它們不同。
這種腐臭味是“活”的,是熱的,像是從鍋裡端出來的時候還冒著熱氣。
拜倫走上前來,整個人好像被什麼東西打了一拳似的,上半身向後傾,嘴巴緊緊閉住,鼻孔努力收縮。
他大口喘息了一下,吸進自己的衣服領口裡的空氣,喉嚨裡滾動了一下,硬是把湧到嗓子眼兒上的東西吞了回去。
“fuck……”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蘇隆沒有回頭看他,目光一直注視著床鋪。
白色床單上面覆蓋了一層東西。
一團黏糊的肉。
它呈現出深紅與灰褐色交織在一起的混濁色調,表面有反射這是天花板上的白熾燈光,質地很類似攪拌過的肉餡,一半化掉的動物脂肪,邊緣慢慢向外擴充套件,並滲入到白色的床單織物之中。
有些地方還有氣泡在冒出,小氣泡從肉糊裡鼓出來,膨脹,破裂,發出很小的“滋”聲。
每一個破裂的小孔都會使腐臭味增加一分。
蘇隆能夠感覺到從這堆東西表面散發出來的熱量,並不是很大,大約有三四十攝氏度左右,就像是剛剛死亡不久的人體溫度一樣,但是又不太一樣。
正常的屍體是不會維持這麼長時間的溫度的。
在肉糊中央還可以見到一些沒有完全溶解的固態殘渣,有的是骨頭碎片,有的則是凝固的蛋白質塊。
它們混雜在黏糊之中,並非整齊排列,使整個畫面呈現出一種正在形成中的……肉丸子半成品的樣子。
這是一個人,幾個小時前,這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天啊……”
漢娜的話是從後面傳出來的。
在她和達米安進來的那一刻,房門就已經開啟,腐臭味幾乎是迎面衝擊了他們兩人。
達米安的臉色也變得蒼白了一些,他側過身去用手堵住嘴巴,鼻子,另一隻手扶著門框。
漢娜則是咬緊了嘴唇,把手中的聖經抱在了胸前。
拜倫走到床邊,跟蘇隆一起站著。
他一直盯著那堆肉糊看了好長時間,臉上的表情由開始時的生理反胃,逐漸變成了一種非常壓抑的表情。
他認出來了,不是憑臉來判斷的,因為現在已經沒有臉了。
那堆肉糊邊緣的床單下面壓著一隻手錶。錶帶是棕色鱷魚皮的,錶盤是百達翡麗的經典款式。
蘇隆也發現了那隻表的存在。
拜倫的喉嚨上下滾動了一下:“……這是我叔叔的表。”
辦公室裡很安靜,只有那堆肉糊上面偶爾出現的氣泡發出的“滋,滋”的聲音,像是什麼東西還在不斷地分解。
拜倫想要伸手要去拿那隻表,蘇隆立刻抓住他的手腕:“不要動。”
拜倫停了下來,低頭看著蘇隆抓著自己手腕的手,又看了看那堆已經沒有任何人形特徵的東西。
然後他向後退了一步,背靠著旁邊的書桌,雙手扶著書桌邊緣,後背頂在了那些草稿紙上。
蘇隆把目光轉到了走廊那邊。
伊芙琳站在門外面,雙手交叉在胸前,臉色非常難看,她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床的位置之後就把視線轉移了出去。
“又一個。”
蘇隆蹲下身來,使自己的視線跟床面持平,從側面觀察那堆肉糊的形狀。
它位於床鋪中間偏上一些的地方,邊緣擴散的範圍大概在四十釐米左右。
從分佈的情況來看,這個人在融化的時候是躺著的,並沒有掙扎。
在睡夢中沒有任何痛苦地融化了。
這個資訊非常重要。
蘇隆站起身來,向後退了兩步,然後又仔細地打量了一番房間。
門是反鎖在裡面的,窗戶關閉並沒有開啟的痕跡,通風口又小,所以從物理角度來說,不太可能有東西通過這個通道進入房間。
於是他的目光便落在了桌子上被拜倫後背壓著的草稿紙上面。
“拜倫。”
拜倫轉身。
“讓一下,我看看你後面那些紙張。”
拜倫避開之後,蘇隆就走到書桌前去了。
草稿紙上寫的字跡非常潦草,應該是一個人在很疲倦的時候寫的。
有的地方畫有箭頭跟圓圈,有的地方寫著幾個關鍵字,有的地方被劃掉又重新寫過。
這都是拜倫叔叔留下的調查筆記。
蘇隆在桌面上快速翻找著。
草稿紙堆得很凌亂,一張壓在另一張之上,最上面的幾張是建築平面圖的手繪草稿-走廊佈局,病房編號,通風口位置,用箭頭標出了巡邏路線。
下面是幾頁密密麻麻的文字記錄,字跡從整齊逐漸變的潦草,到最後甚至成了亂塗亂畫。
拜倫站在蘇隆身邊,目光也落到桌面上。
他還沒有完全平復好呼吸,但是負面的情緒已經被他暫時壓制住了。
蘇隆把最上面幾張建築圖紙撥開,下面的內容就露出來了。
一張便條紙,滭S色的,四角已經卷起,被一支沒有蓋帽的鋼筆斜壓在桌子上了。
上面的文字用同一根鋼筆書寫,但是筆跡與建築設計圖上的卻大不一樣,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在某些地方墨水還暈染成一團,好像是手在發抖的情況下所寫下的東西。
蘇隆把鋼筆拿開,然後從下面抽出了便籤紙。
上面記載著七條備註,編號從1到7,每一條之間隔著不規則的間距,有的條目只有一行,有的則佔了好幾行。
第一條:
“瘋了,這個醫院大家都是瘋了,醫生瘋了護士也瘋了,清潔好像沒瘋但也無能為力了……”
後面沒有句號,取而代之的是同一個詞被不斷地重複書寫了十幾遍,
每次書寫的時候字跡都會越來越重,有的時候甚至把紙都戳穿了。
瘋了瘋了。
蘇隆的眉頭皺了起來,繼續看第二條。
“有太多問題沒法解釋,我用了我有過的所有技能跟經驗,也找不出那個傢伙。”
第三條。
“它在牆壁,它在天花板,它在地面,它在我身邊,它在我身體裡面!”
最後一個字的感嘆號被劃了三遍,每一遍的分量都重了很多。
第四條。
“醫生治療病人,醫生殺死病人!”
第五條。
“我是人類,我是人類,我是人類!”
三個相同的話排成一行,就像是一種可以用來確認自我認知的咒語。
第六條。
“要時刻記住,人類的皮膚並不是紅色的,人類的臉上也沒有釘子!”
蘇隆的手指停在了這一行上。
皮膚不是血紅的。
臉上沒有釘子。
這兩句話包含的資訊量非常大。
第七條,也是最後一條。
“我是驅魔師?我是病人?我是它?我是誰?”
306、它無處不在!
問號。
問號。
問號。
後面跟著幾十個問號,大小雜亂,毫無規律,最後幾個問號已經變成了無意義的線條。
筆觸長長地拖出去,拐了一個彎,落到了紙張邊緣外面。
蘇隆把便籤紙放回桌上。
身後傳來細微的腳步聲,漢娜和達米安也走了過來,但他們只看了一眼便籤紙上的內容,便各自安靜下來。
拜倫把整張便籤從頭到尾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
隨後,他將兩隻手撐在桌沿上,肩膀繃直,整個人的姿勢顯得有些僵硬:“沒錯,這是奧萊恩叔叔的字。”
蘇隆轉過身,靠在書桌邊緣,雙手插進口袋裡:“他的精神狀態從這些內容來看……在死亡之前,已經出現了嚴重的異常。”
拜倫直起腰,閉上眼睛,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了眉心的位置,來回揉了幾下。
“Oh,shit。”
他鬆開手,睜開眼看著天花板,嘴唇動了幾下,最後從擠出來一句:“沒想到連奧萊恩叔叔也——該死,我應該早點回來的。”
蘇隆抬起右手,搭在拜倫的肩膀上,掌心用力揉捏了一下。
“這不怪你,拜倫。”
拜倫沒有接話,只是把視線從天花板移到了那堆肉糊的方向。
蘇隆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床鋪:“你聽我說,如果你沒有來西雅圖找我,而是自己一個人在醫院調查,你覺得以你的結果會比你叔叔好多少嗎?”
拜倫的嘴角扯了一下,帶著自嘲的意味。
蘇隆這話似乎有些貶低他實力的意思,但是他知道,蘇隆的話完全沒毛病。
這隻詭異危害性似乎不大,殺人效率也不高,但是兇險程度遠超他職業生涯中的所見所聞。
蘇隆鬆開手:“這隻詭異比我來之前預估的還要兇險,它能讓一個經驗豐富的高階驅魔師在短短幾天之內精神崩潰,最後毫無抵抗地化作一灘肉泥。”
蘇隆轉頭看向門外走廊的方向,伊芙琳還站在那裡,手機貼在耳邊,大概是在聯絡清潔工過來噴灑消毒劑。
“拜倫。”
“嗯?”
“不要讓情緒衝昏你的頭腦,冷靜下來,思考一下你現在應該做什麼。”
拜倫點了點頭,從書桌旁走開,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朝著值班室的門走了兩步,停下來。
“蘇隆,抱歉,我失陪一下。”他側過半邊臉,“我要告訴家族有關奧萊恩叔叔的事情。”
“oh,shit.”
“我甚至都不知道如何開口。”
“告訴壞訊息總是很艱難,拜倫,振作起來。”
拜倫點點頭,走出值班室,朝著貨梯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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