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純純的橙
她並不是第一次有這樣的經歷。
相比於之前李悠南完全脫離社會的荒野獨居,這種和科考隊一起在無人區生活的體驗更有趣。
每天看著同樣的湖、同樣的山,按理說會膩,但阿爾金的神奇在於,光線一變,世界就變了。
那種美能把你從疲憊中瞬間拽出來。
李悠南在這裡拍了不少不錯的照片。
更有趣的變化,是和團隊的關係。
這時候,團隊裡的每個人都變得像家人一樣。
誰腸胃不舒服了,大家會默默勻出自己的熱水;誰夜裡高反重了,不用叫,總有人醒著守著。
但也會有摩擦,可能因為一個鏡頭位置,或者一句無心的話。
不過很快會過去,因為在無人區,生氣太消耗能量了。
……
隨著不斷向東,地貌開始變化——冰磧丘陵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開闊的河谷。
確切地說,是古河床。
千萬年前這裡有水流過,後來河改了道,只剩下滿河谷的石頭。
但這裡的石頭和之前的不一樣。
不是冰川漂礫那種渾圓的巨石,而是大大小小、奇形怪狀的風凌石——被風沙打磨了千萬年,有的像刀刃,有的像蜂窩,有的像抽象雕塑。
石頭表面光滑得不像天然,用手摸上去,涼涼的,像玉。
衛星圖上圈定的點位,在這條古河床的中段。
車子開進去的時候,王冰往外看:“這地方……像另一個星球。”
營地紮在河床邊一處相對平整的高臺上。
背靠一道風蝕崖,前面是開闊的河床,左右都是散落的怪石。
風從河谷那頭吹過來,嗚嗚地響。
下車的時候,康文武笑了笑,往四周看了看,忽然說了一句。
“終於到了周老師最期待的地方了。”
王冰愣了一下:“哪個周老師?”
“動物學家。”
劉喜樂接過話,“專攻藏羚羊,是我們國內最知名的藏羚羊研究人員。”
她往車後面努努嘴:“就那個,蹲著抽菸的。”
頓了一下,劉喜樂說:“我抽菸就是她教的,”
王冰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一個五十來歲的女人,頭髮花白,穿著一件衝鋒衣,正蹲在車邊,手裡夾著煙,眼睛卻盯著河谷深處。
她差不多是科考隊裡年齡最大的。
不僅如此,她也是科考隊裡唯一一個來過阿爾金無人區的科考人員了。
這大概是她最後一次進入阿爾金無人區。
那就是周敏。
剛走近兩步,周敏忽然站起來,舉起望遠鏡,往河谷深處看。
她看了很久。
然後放下望遠鏡,臉色變了。
“不對。”她說。
劉喜樂愣了一下:“周老師,怎麼了?”
周敏沒理她,轉身就往炊事帳篷那邊走。
王冰端著攝像機跟在後面,一頭霧水。
……
炊事帳篷裡,周敏把地圖攤在桌上。
許林、康文武、李悠南都被叫過來了。
周敏的手指戳在地圖上的一個位置——河谷深處,靠近一道山梁。
“往年這個時候,這兒應該有至少三百隻藏羚羊。”
她說,“我昨天觀察了一天,一隻都沒看到。今天早上又觀察了兩個小時——還是什麼都沒有。”
許林皺起眉頭:“可能遷徙路線變了?”
“不可能。”周敏斬釘截鐵,“這條路線,它們走了至少五百年。不會變。”
康文武湊過來:“會不會是氣候原因?今年降水……”
“不是。”周敏打斷他,“我查過資料。今年的降水和氣溫都在正常範圍。草場沒問題,水源沒問題——它們沒理由改道。”
帳篷裡安靜下來。
許林和康文武對視一眼。
李悠南靠在帳篷門口,沒說話。
有一說一,李悠南雖然有系統的幫助,自認為自己很懂動物了,但絕對不如周明懂藏羚羊。
周敏繼續說:“我需要進河谷深處看看。至少走到那道山梁底下。”
她想的是,如果羊群真的出事了,應該能找到痕跡。
“多遠?”李悠南開口。
“單程十五公里。”
李悠南點點頭:“明天一早,我開車送你。”
周敏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絲意外,也有一絲感激。
“謝謝李隊。”
……
第二天一早,一輛越野車駛出營地。
李悠南開車,副駕是周敏,後座是王冰和她的攝像機。
河谷越走越深,兩邊的風蝕崖越來越高。
風從谷口灌進來,嗚嗚地響,車窗都被吹得微微震動。
周敏一直舉著望遠鏡,盯著河谷兩岸。
沒有羊。
一隻都沒有。
開了兩個小時,河谷開始收窄,兩邊的崖壁幾乎要貼在一起。
前面是一道山梁,翻過去就是另一片盆地。
周敏讓李悠南停車。
她跳下車,走到一處河床邊,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地上的沙子。
然後站起來,往回走了幾步,又蹲下。
王冰扛著攝像機跟過去:“楊老師,發現什麼了?”
周敏沒回答,只是用手撥開地上的沙子——沙子下面,是一串湝的腳印。
藏羚羊的腳印。
但那些腳印很亂。
四處散開、來回踩踏的亂印。
有幾道腳印特別深。
周敏皺起了眉頭。
她順著腳印往前走,走了大概五十米,停住了。
王冰跟上去,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河床邊的亂石堆裡,有一團灰褐色的東西。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什麼。
一隻藏羚羊。
死了。
不止一隻。
是五隻。
五具屍體,散落在方圓三十米的範圍內。
有的側躺,有的仰翻,有的蜷縮成一團。
最大的那隻角很長,是成年的公羊。
最小的那隻——是幼崽。
周圍的石頭上,到處都是暗褐色的痕跡。
血。
幹了很久了。
王冰深吸一口氣……扛著攝像頭記錄下來。
周敏蹲下來,只是盯著那些屍體,看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
“不是天敵。”
劉喜樂從後面趕上來:“怎麼看出來?”
周敏指著最大那隻公羊的腹部:“你看這兒。”
腹部有幾道深深的抓痕,皮肉翻卷著,已經發黑。
但那些抓痕的排列很奇怪——不是狼的,狼咬獵物會撕扯,傷口不會這麼整齊;也不是熊的,熊的爪子更寬,力道更大,這隻羊的骨頭應該斷了,但沒有。
“那是什麼?”劉喜樂問。
周敏沒回答。
她站起來,往四周看了看,又蹲下,翻開一塊石頭。
石頭下面有幾根毛——灰褐色的,比藏羚羊的毛粗,帶著點白色。
她撿起來,對著陽光看了看。
“猞猁。”她說。
劉喜樂皺起眉頭:“猞猁殺的?”
李悠南卻搖搖頭:“猞猁不會殺這麼多,猞猁是獨行動物,一次殺一隻就夠了。”
他環顧四周,五具屍體。
“這不是捕食,這是屠殺。”李悠南若有所思。
眾人一聽,都呆了一下,望向李悠南。
王冰的鏡頭掃過那五具屍體,又回到周敏臉上。
周敏沒有吭聲。
她只是看著那些屍體,眼眶慢慢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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