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鐵錘錘豆豆
“他這是給自己做護身符。”
顧墨染拿起拜帖,在燭火上點燃。
火苗舔過“感念逸王”四個字,很快把紙燒成捲曲的灰。
“護身符管不管用,得看他到底做過什麼孽。”
他把灰落進銅盆,又看向柳如煙。
“柏樹村的人暫時撤回來,別再硬探楊宅。”
柳如煙點頭。
……
夜色壓在青城山上。
八名死士趕回道觀時,山門已經落鎖。
為首那人抬手叩門。
門內過了許久,才傳出木閂挪動的聲音。
一個守夜道童探出頭,看清來人後,臉色變了。
“你們不是跟著少主去逸州了嗎?”
為首死士把背上的包袱放下,露出裡頭的乾糧袋和路費。
“求見觀主。”
道童不敢耽擱,轉身一路往山上跑。
八個人站在門外,雪落在肩頭,誰都沒有抬手去拍。
他們從逸州離開前,顧墨染讓人給了兩件棉衣、一包乾糧和足夠回山的盤纏,甚至連他們攜帶的舊物都原樣還了回來。
為首死士一路都沒說話。
他記得地牢裡的糞桶,記得鎖元散入口後的苦味,也記得顧墨染坐在暖爐邊,隨手一句“回家過年”。
若要折辱,逸王明明有無數辦法。
偏偏對方放了他們。
道觀深處傳來鐘聲。
沒過多久,一道灰色身影踏著石階下來。
蒲青鶴披著大氅,鬚髮皆白,步子卻極穩,風捲著殘葉,落到他周身不遠處便被無形氣勁捲開,半片沒能沾上衣角。
眾人知道,觀主生氣了,八名死士齊齊跪下。
“拜見觀主。”
蒲青鶴站在石階上,目光先掃過他們的臉,再落到他們背後的包袱上。
“雲山呢?”
為首死士低頭道:“少主還在逸州。”
“為何是你們先回來?”
死士沉默了一下,把逸州城發生的事從頭稟報。
少主化名蒲華入城。
在公廁牆上題字。
被逸王罰去挑夜香。
抽中豬仔。
夜闖王府的八人被擒。
城南破廟裡,少主斬殺趙無恤。
最後,又因“見義勇為”被罰再挑三個月糞桶。
山風穿過石階。
蒲青鶴的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他閉了閉眼,手指按在額角,突然有些後悔放兒子下山。
當日兒子那碗藥根本灌不倒他,他聞出了迷藥的味道,但還是配合著假裝昏迷。
他原本以為,兒子私自帶著人下山,是去替青城山找柳家舊部的線索,順帶看清逸王究竟是什麼路數。
也能剛好藉此歷練。
結果呢?
擦牆。
挑糞。
抱豬。
還要給人家當三個月苦力。
“混小子。”
蒲青鶴罵了句。
他聲音並不高。
可石階旁的松枝卻被氣勁壓得往下彎。
幾名死士把頭壓得更低。
其中一人忍不住替蒲雲山辯解。
“觀主,少主並非無能,怪就怪逸王府防備極嚴,少主也曾想救我等脫身,只是我們沒想到……”
“沒想到什麼?”
“我們都沒想到,逸王並沒有殺我們的意思。”
蒲青鶴看過去。
死士把頭埋得更低,嗓音發澀。
“他放我等回來,還給了路費。”
蒲青鶴沒說話。
他聽得出來,這八人心已經亂了。
青城弟子多是孤兒或舊部之後,認主死戰是規矩,若不是被真正折服,絕不會替敵人說半句好話。
“把你們見到的,一字不漏再說一遍。”
蒲青鶴轉身往殿裡走。
八名死士跟著入內。
炭盆燒得正旺,蒲青鶴坐到上首,聽他們說顧墨染如何只掛不殺,又如何在年關前放人回山。
說到蒲雲山跪在地上叩首時,蒲青鶴手邊的茶盞輕輕裂開一條縫。
那混賬連老子都少跪,卻跪了剛認識幾日的王爺?
死士說完,殿內靜了很久。
蒲青鶴抬起眼。
“你們覺得,那逸王是何等人?”
八人面面相覷。
為首死士咬了咬後槽牙,終於低聲道:“屬下看不透。”
“看不透?”
“抓我們只用了陷阱,把我們關在地窖,手段很多,卻從不逼問。”
“他若想利用少主,早就該對我們嚴刑拷打,可他沒有。”
蒲青鶴手指在椅背上敲了敲。
顧墨染。
傳說中的病弱親王。
他修水渠、建茅廁、開商路、收流民,又借煙火放出殘旗訊號,把散在蜀地的舊人一個個引出來。
自己原本還想再觀望。
可如今,兒子被困在逸州城裡,還給人挑著糞桶。
蒲青鶴越想越氣。
那臭小子從小練劍怕累,練拳怕疼,偷喝他的藥酒倒是勤快,怎麼下趟山就把青城山的臉全丟進恭桶了?
“觀主。”
道童從門外進來,小心問道:“可要多派些人手,或者給少主送信?”
蒲青鶴起身,一把抓過架上的長劍。
“不必。”
“那少主那邊……”
“老夫親自去看。”
大氅被他甩到身後,炭盆裡的火被帶起一陣熱浪。
八名死士急忙起身。
“觀主,山路不好走,您——”
蒲青鶴走到殿門口,腳步停了一下。
“老夫腳下,沒有難走的路。”
他抬手推開殿門走了出去。
外頭狂風撲面而來,石階盡頭是一片看不見底的斷崖。
幾十息的功夫,蒲青鶴已來到崖邊,衣襬被山風扯得獵獵作響。
下一刻,他腳下石塊一震,人已掠出斷崖。
第352章 一品觀主下山,逸州城要來個大人物
蒲青鶴從青城山斷崖掠下時,山風颳過耳邊,塵土砸在大氅上,轉眼便被護體真氣震開。
山下林海起伏,夜色沉沉。
他沒有走官道。
從青城山到逸州,快馬也要半日,可蒲青鶴心裡壓著火,一想到兒子蒲雲山挑著糞桶在城南後巷晃盪,腳下便半點不願停。
這小子下山前,還天天信誓旦旦,說什麼要替柳家舊人尋路。
這尋著尋著,把自己尋成了青衫糞王。
山腰驛站裡,幾個趕夜路的商販圍著火盆烤手,忽然聽見屋頂一聲輕響。
有人抬頭。
窗紙外掠過一道灰影,院中拴著的馬受驚嘶鳴,等商販衝出去,地上只留下幾枚湝腳印。
那腳印朝著逸州方向延伸,沒多遠便斷了。
與此同時。
逸州舊王府內,顧墨染正在校場試新得的百脈通明。
林清黛抱著刀站在一旁,原本想看他又耍什麼花樣,結果顧墨染抽出一柄練習用的木刀後,整個人的氣息竟比昨日又沉了許多。
木刀破開冷風,只留下殘影。
他連續走了幾套刀式,動作沒有比以前快許多,收勢卻比從前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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