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鐵錘錘豆豆
“王爺是覺得,她的死因有問題?”
“我不知道。”顧墨染說,“所以找你幫忙。”
柳如煙低頭把這一條也寫上,寫完在紙角畫了一個小圈。
“別人都說是病死的,可以先查最好查的藥鋪。”她說,“劍南這邊藥鋪三年一換簿子,舊簿子不敢燒,怕官府核,都堆在後頭。買貴藥的、買急藥的,都會留名。”
“要多久。”
“舊檔三日,喪儀和藥賬,約莫五日。”柳如煙頓了一下,“若那年辦喪事的還有人活著,更快。”
顧墨染點頭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
“如煙。”
“嗯。”
“這件事,先別讓雲疏月知道。”
柳如煙看了他一會兒。
“好。”
同一個夜裡,按察使府後院。
趙無恤洗了三遍手,換了乾淨衣裳,提著一盞燈,去給王氏送安神湯。
王氏靠在榻上。
“無恤。”
“娘。”
“你今日去哪兒了。”
“替娘打探弟弟的事。”趙無恤跪坐在榻邊,把湯碗端過去。
“娘,我今日在城南,聽人說起一樁。”
王氏抬眼。
趙無恤把話嚥了一半,只說:“聽說逸王府裡頭養著不少七八歲撿回來的孩子,這王爺不會是打算養死士吧?”
聽到七八歲,王氏的手抖了一下,湯灑出來一點。
“撿回來的……”
“兒子多嘴。”趙無恤趕緊拿帕子擦,“娘別多想,天底下丟了的孩子多得是。”
“但是兒子有個想法,娘你能不能勸勸爹,給我放點實權,我若能進王府,定能認真查個明白。”
他低頭擦,嘴角朝下壓著。
第一顆釘,今晚只敲三分。
……
天剛亮透,舊王府門前的青石被掃得乾乾淨淨,趙嬸子提著掃帚從東跨院走出來,一邊走一邊罵灶房那兩隻偷嘴的貓。
顧墨染披著狐裘坐在門廊下的藤椅裡,膝上蓋著一張薄毯,手裡捏著一卷水務冊子。
福伯從側門快步進來,手裡托著一張燙金拜帖,走到廊下先躬身,才把帖子遞上去。
“王爺,按察使府送來的,夫人王氏說自入冬便夜裡不安,聽聞府中沈夫人醫術高明,想登門求一劑安神的方子。”
顧墨染把帖子接過來翻了一眼,紙是好紙,字是代筆,落款那一行“雲門王氏”寫得端端正正,規矩得沒有一處可挑。
“求醫。”他把帖子擱在膝上,笑了一聲。
福伯不接這話,只低聲道:“老奴看她這是要進門看看。”
“看什麼?”
“看月姑娘在府裡過得怎樣,也看看王爺府裡到底養了些什麼人。”福伯頓了頓。
廊柱後面探出半個腦袋,雪人帽的絨球先晃了一下。
雲疏月一夜沒睡好,眼底帶著青,手裡還攥著半張急遞單子,聽到“王氏”兩個字,整個人都繃起來了。
“她來幹什麼?”
“求醫。”顧墨染把冊子合上,“月兒,你若怕她,今日就別出門。”
“我才不怕她。”雲疏月往前走了兩步,靴底在石階上蹭出一點雪水,“只是那女人壞的很,我怕她看到鐵蛋!
鐵蛋若是被她帶回去,能被她教壞了。”
顧墨染抬眼看她。
那雙眼睛紅著,下巴卻抬得很高。
“放心。”他慢慢說,“我知道你的想法了。”
第332章 熊孩子當街裝無辜,把貴婦氣到內傷
雲疏月張嘴還想說話,蘇瑤抱著賬冊從廊那頭過來了,蜀迦菇菕哌^石階上的雪沫,走到跟前先看了一眼那張拜帖。
“這王氏來得倒巧,”她把賬冊往懷裡挪了挪,“我來是告訴夫君,修路的第三段今日收尾款,甘家和布莊的賬也到了。”
“那剛好。”顧墨染說,“王氏進正廳,你帶著賬冊在門口坐。”
蘇瑤眼睛一轉,立刻懂了。
“王爺是要先堵她的嘴,免得回頭又說雲疏月在王府住的不好,又整出什麼么蛾子,要讓她一進門就聽見銀子響。”
“按察使府的夫人上門,總不好讓她覺得咱們逸王府寒酸。”
慕容雪從馬廄那邊過來,手裡還捏著一截馬鞭,聽見這話就笑:“那我把昨兒新到的五十匹馬牽兩匹到前院去拴,讓她的轎伕看著。”
“別過了。”顧墨染說,“過了就顯得咱們招搖。”
沈靈兒最後一個到,端著一隻黑釉藥碗,走到藤椅邊把碗往他手裡塞。
“王爺先把這碗喝了。”
顧墨染看著碗裡那層浮沫,喉嚨先發緊:“靈兒,我身體弱你讓我補,我身子骨這麼厲害了,你還讓我喝藥?”
“客人是來求醫的,看見王爺喝藥,才知道外面傳的都是真的。”沈靈兒把勺子往碗沿一磕,聲音軟,手一點不軟,“喝。”
雲疏月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緊了一夜的肩膀莫名鬆了半分,忍不住小聲嘀咕:“王爺你天天喝這個,怎麼還沒習慣。”
顧墨染捏著鼻子灌下去半碗,抬手指她:“你等著,回頭你那碗補氣湯,我盯著你喝。”
“我又沒病。”
“你昨兒崴了腳,還當我不知道。”
雲疏月腳往裙下縮了縮,臉上騰起一層紅,轉身就往門廊柱子後頭躲。
……
酉時。
福伯端著一隻粗瓷大碗,碗裡一隻醬色的雞腿,油亮亮的,皮還帶著焦邊,熱氣順著廊風飄出去老遠。
“王爺,廚房照您吩咐給鐵蛋燉的,那小子剛從學堂回來。”
顧墨染點了點門廊下最靠外那級臺階。
“讓他坐那兒吃。”
福伯愣了一下:“外頭風大。”
“給他多穿點。”顧墨染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福伯這回不問了,轉身去喚人。
雲疏月聽得糊里糊塗,探頭問:“王爺,你讓鐵蛋在門口啃雞腿做什麼,那麼多人來來去去。”
“讓他吃飯。”顧墨染看著院門那道硃紅門檻。
“他在你那寨子裡三年沒好好吃過肉,如今在我府裡,就該在最亮的地方吃。”
雲疏月沒聽出別的意思,只覺得心裡暖了一塊,把嘴撇了撇:“那我去替他把袖子挽起來,不然又弄髒,趙嬸子要罵。”
她剛跑下臺階,前街就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一兩個人的腳步。
硃紅軟轎在門外落下,轎伕喘著白氣,六名護院分兩列站開。
領頭的管事上前一步,對著門內高聲唱道。
“按察使府內眷王氏,奉帖求見逸王殿下,求沈夫人悦}。”
門房的老僕剛要往裡傳話,那道門檻上就先躥出個人。
鐵蛋臉上一道灰,嘴角一圈油,兩隻手抓著一隻雞腿,跑起來跟一陣風似的,眼睛還盯著院裡那棵光禿禿的棗樹,壓根沒看路。
轎簾剛被丫頭掀開半幅,王氏一隻腳踩在墊腳凳上,鞋面上一朵金線繡的團花剛露出來。
鐵蛋一頭撞進她的裙子裡。
油手在藕荷色的綾羅上先按了兩下,又蹭了一把。
“啊~~哪來的髒東西!”
王氏那一聲尖叫,整個人往後一縮,撞在轎槓上,丫頭慌忙去扶,護院想上前又不敢,只能幹瞪著。
鐵蛋被撞得往後一坐,摔在門檻上,雞腿舉得高高的。
他抬起頭。
那張糊了灰的小臉盯著王氏看了兩息,先看她鞋面上的金團花,再看她裙上那兩個油手印,最後把眼睛定在她臉上。
王氏也在看他。
那一刻她眼裡的東西很複雜,先是嫌,再是惱,然後閃過一點別的。
這孩子是不是就是趙無恤說的那種?
看年齡,還真和自己丟失的兒子差不多。
可惜,長得太醜。
我兒子是好看的。
她低頭往裙上看,看見那兩塊油漬已經洇開了。
“又黑又醜,也不知道誰家的野種。”
她把裙襬一提,往旁邊挪了半步,“府裡沒人管嗎,這麼髒,也放在門口。”
丫頭趕緊掏出手絹去擦。
鐵蛋從門檻上爬起來,把雞腿換到左手,然後把那隻油手朝她伸過去。
“老嬸子,你沒摔著吧。”
王氏躲得比剛才還快,聲音都變了:“別碰我!誰老了?”
鐵蛋把手收回去,仰著臉,一臉的委屈,然後彎下腰,衝著她的裙襬很認真地看了一眼。
“嬸子,你這裙子不好。”
“……什麼?”
“布太滑了。”鐵蛋一本正經,“我在灶房幫趙嬸子端油罐,油濺上去,粗布一搓就掉,你這個搓不掉的。
要不我幫你脫下來給趙嬸子洗,她洗衣裳厲害得很。
來,趕緊脫了吧,剛弄髒的時候最好洗了。”
門外那幾個護院裡頭,有一個沒憋住,喉嚨裡擠出半聲笑,立刻被身邊的人一肘子懟了回去。
王氏的臉從白轉到紅,再從紅轉到青。
“你這孩子——”
“嬸子你別生氣。”鐵蛋往後退了兩步,退到門檻裡頭,把雞腿舉起來晃了晃,“我這個是王府廚房燉的,你要吃嗎,我啃了一半,另一半還沒啃。”
雲疏月從廊柱後面衝了出來。
她只跑了三步。
一隻手扣在她肩上,力道不重,卻把她整個人釘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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