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鐵錘錘豆豆
沈靈兒把碗拿過來,檢查了一眼碗底,見確實乾淨,才把藥勺放下,從袖裡摸出一顆蜜餞遞過去。
顧墨染接了,扔進嘴裡,正要開口說糧倉選址那邊山腳有一段舊水渠,正好可以改做灌溉入口,門簾一動,方弼拄著柺杖進來了。
老人進門,面色平靜,步伐穩當,先給顧墨染行了個禮,隨後從袖裡取出那張字條,雙手遞上。
顧墨染接過來,看了一眼。
沈靈兒趁他看字條,把藥碗拿走,換上一盅溫茶,放回他手邊。
顧墨染把字條放下,沉默了片刻。
方弼站在旁邊,語氣極其剋制,一字一字道:
“薛旅帥帶了隊伍一百零八人,兩箱白銀,另有周邊山頭慣匪俘虜二十二名,候在城門處,請殿下示下。”
顧墨染端起那盅溫茶,喝了一口,把字條在手裡轉了轉,轉向沈靈兒。
“你去把蘇夫人叫來,順便……”他頓了頓,嘴角輕揚,“順便把雲疏月那丫頭也帶過來。”
沈靈兒站起身,端著藥碗往外走,走到門簾處,側頭道:“夫君,那二十二個俘虜……”
顧墨染低頭,把選址圖重新攤開,手指點了點城西那段舊水渠的位置。
“方管事,讓甄都尉來看一看,這二十來號人,能不能編進修路隊,一邊贖罪一邊幹活,省得白養著。”
方弼拱手,躬身退出。
薛環還站在城門處,揹著手,等著。
風吹過來,把山上的松針味帶進城裡,那串俘虜低頭縮肩,凍得直哆嗦。
宋晚跺了跺腳,湊到薛環耳邊小聲道:“大當家,要不要先唱那個愛老虎喲暖和暖和?”
薛環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唱一句,老子把你和那幾個俘虜捆一塊兒。”
宋晚立刻閉嘴。
又等了約莫半盞茶的時辰,城裡傳來腳步聲。
是方弼拄著柺杖,一行人走出來。
走在最前頭的,是一個身形挺直的青年,穿著件不起眼的深青袍子,頭髮隨意束著,手裡提著半盞茶,腳步不快,走到薛環跟前,停住。
薛環沒見過顧墨染,但他見過的人多了,眼力不差。
他把面前這個青年打量了一下,再往身後那行人看了看。
在心裡把那本話本默默對了一遍,把幾個人物依次套進去,心裡大致有了數。
他把銅牌收起來,抬手,朝顧墨染拱了個結實的軍禮。
“折衝府退役旅帥薛環,攜一百零八人,下山投效逸王殿下。”
他往後一指。
“薄禮一份,另有周邊為禍多年的山匪俘虜二十二名,隨殿下處置。”
他頓了頓,嗓音沉穩,帶著多年軍旅磨出來的底氣。
“我們不缺本事,也不缺紀律。”
“缺的,是一個能讓這些本事用到正地方的主。”
顧墨染端著那半盞茶,把他從頭看到腳。
視線不急,也不飄。
從薛環肩上舊痕落到腰間站姿,從兩箱白銀掃到那二十二名俘虜被捆的方式。
繩結是軍中扣法。
他沒動聲色,檢測之眼已經把結果落進腦子裡。
【薛環:折衝府退役旅帥,軍功三等,舊部核心,無二主記錄。
對逸王府:觀望轉歸心。
核心顧慮:此主是否值得賭上這一百零八號人的下半輩子。
當前忠斩龋浩呤!�
顧墨染把茶盞在手裡轉了轉,看向薛環,淡淡開口。
“投名狀,本王收了。”
第259章 本王讓你去挖地,你挖出泉眼?
他頓了頓,嘴角微動。
“那二十二個人,本王也收了,讓他們去修路,一天三頓,幹滿一年,功過相抵,自由發落。”
他把茶盞遞給旁邊的福伯,拍了拍手。
“薛旅帥,你帶的這一百零八號人,本王有個要求。”
薛環眼神微動,神情肅然,等著他說。
顧墨染抬起頭,看向城外那片薄霧裡隱隱可見的山道,語氣不急不緩。
“以後,這條路,你們來護。”
“不止這條。”
顧墨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薛環。
“逸州每一條從糧倉通往百姓家門口的路,都要護。”
薛環沉默了片刻。
他在心裡把這句話掂了掂重量,再把那本話本里絮絮叨叨寫了幾章的梯田、水車、糧倉、修路、送外賣串成一條線,那條線的終點。
是百姓家門口。
他把背後那一百零八號人看了一眼。
再低頭,拱手,單膝跪地。
“薛環,領命。”
宋晚在後頭撲通一聲跟著跪下去。
一百零八號人,嘩啦啦,整齊地跟了下去。
膝蓋砸在官道石板上,震出一聲整齊的悶響。
進城的路上。
薛環視線一直定格在顧墨染背影上。
那個病氣未散、走路不緊不慢的青年,正攏著袖子,沿著城門石道往裡走。
晨光從雲層裡透出來,把他身上那件深青袍子鍍了一圈淡淡的光。
薛環沒有多想。
抬腳,跟上去。
……
安置薛環等人的事,顧墨染交給了福伯。
自己去尋司仁猷。
司仁猷看完草圖,沒說廢話,提筆簽了。
方弼捧著批文出來,兩眼放光,繞著草圖轉了三圈,指著城西山腳那段標註問顧墨染。
“殿下,這處儲水池若修成,往後逸州百姓喝上乾淨活水,這功績……”
顧墨染把圖紙捲起來,隨手遞給他。
“功績是刺史大人的,本王只是畫了幾條線。”
方弼捧著批文,老眼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拄著柺杖,顫悠悠行了個禮,走了。
甄岱勁在旁邊眼皮一跳,盯著他背影,悄聲跟顧墨染道。
“殿下,方老頭今兒個鼻子紅了,要哭。”
顧墨染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矮柿子樹上。
“他年紀大了,眼睛容易流淚,這很正常。”
甄岱勁沉默片刻,把腰間那把舊刀的刀穗掂了掂,沒有接話。
翌日一早,逸王府的隊伍便出了城門,往十里坡去。
十里坡地勢起伏,土層肥厚,背風向陽,原本長著半山野草和零零散散幾棵老樹。
顧墨染昨夜把地形圖翻了又翻,用炭筆把梯田分佈標得清清楚楚,哪段挖排水溝,哪段放竹管引水,寫了滿滿兩大張。
蘇瑤拿著那兩張圖,一邊往山上走,一邊拿賬冊核算工料。
沈靈兒揹著藥箱,跟在旁邊。
顧墨染自己走得不快。
山路崎嶇,
他今日穿的外袍寬大了些,走急了踩腳下,索性慢慢走。
雲疏月落在最後,出門前沈靈兒給她換上了一套齊胸裙,走了沒兩里路,她就開始皺眉。
裙襬掛著露水,沉甸甸往下墜,走路拖腳,爬坡更是要命。
到了半山腰,她停下來,把裙襬往腰間一掖,拎著行囊轉身就往旁邊竹棚裡鑽。
不多時,她重新出來了。
一身利落短打,月白束腰,黑布裹腿,頭髮隨手綁了下,扛著一把鋤頭,大步走上來,腳踩穩石頭,站在顧墨染旁邊,把鋤頭往地上一戳。
“我有三成乾股,我要去最難挖的那塊地。”
顧墨染扭頭看她,從她頭看到她腳。
她站得筆直,下頜輕揚,一副要大幹一番的模樣。
顧墨染沒說話,只伸手,把她鋤頭柄上纏著的一截麻線重新系緊,遞迴她手裡。
“嘿!一個女孩子,還挺愛幹活。”
“行,去吧,別把自己埋進去。”
雲疏月接過鋤頭,攥緊了,拔腿往最陡的那段坡地走去。
那段地是整個十里坡土層最厚的地方,按草圖示註,此處往下三尺便能引出一條舊水渠,改造成梯田排水溝正合適。
她下鋤極穩,力道足,挖開第一層浮土,又往下扎。
旁邊幾個跟來的泥瓦匠見她幹活比他們還利索,都沒說話,各自低頭忙手裡的活。
薛環帶著十來個舊部在側面劃線,宋晚在旁邊扛著竹竿測高低落差,話不多,手腳快。
福伯拎著水壺,在山道上來回轉,給人分水喝。
半山坡上,顧墨染蹲在一塊平石上,把草圖攤開壓著,拿炭筆在上面做標記,
沈靈兒坐在他身邊,研究手裡那冊川蜀地形舊志,偶爾指著某處說一句“此地土質偏沙,管道鋪深些”或者“這段坡積水,要多開兩道溝”。
顧墨染一一記下,又叫蘇瑤過來對賬。
坡上幹活的聲音此起彼伏,鋤頭碰石的悶響,竹管割斷的清脆,夾著偶爾幾聲吆喝,熱鬧中透著一股認真勁兒。
太陽昇了有兩竿高,雲疏月那段地已經挖下去三尺多。
她擦了把汗,把鋤頭高高掄起,使了個整力,朝正下方猛地砸下去。
這一鋤頭下去,只聽一聲極低的悶響,像是什麼東西崩開了。
接著,泥地裡一股水柱突然竄出來,壓力極大,攜著碎土和砂石,轟的一聲,正對著雲疏月的臉衝上去。
雲疏月一個字沒來得及喊,整個人被淋了個正著。
泥水劈頭蓋臉澆下來,裹著碎草根和黃泥,把她從頭澆到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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