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鐵錘錘豆豆
“陛下駕到。”
宸貴妃站起身,指尖在針包上按了按,才走向殿門。
張公公退到側後,鼻端已經聞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硃砂,麝香,硫黃,還有一點燒過的鉛氣。
他左手虛握得更緊。
皇帝進殿時,精神看著不錯,臉頰有紅色,眼底卻壓著倦。
他身後跟著丹爐房太監,懷裡捧著黑漆小盒。
宸貴妃福身。
“臣妾恭迎陛下。”
皇帝伸手扶她。
“愛妃今日氣色不太好?”
宸貴妃抬眼。
“臣妾聽聞陛下夜裡睡得湥难e惦記。”
皇帝坐下。
“朕無妨。”
宸貴妃跟著坐到他身旁。
“無妨還帶三盒長壽丹?”
皇帝看了她一眼。
“誰告訴你的?”
張公公立刻彎腰。
“回陛下,老奴見丹爐房的人捧盒入殿,怕衝了娘娘安神香,便多嘴問了一句。”
皇帝盯著他看了片刻。
張公公背脊彎得正好,不多不少。
皇帝收回視線。
“你倒細心。”
張公公道:“伺候娘娘,老奴不敢怠慢。”
宸貴妃把茶遞給皇帝,揚起一抹關心。
“陛下,丹藥再好,也不可多服。”
皇帝接茶,卻沒喝。
“你也信太醫那些鬼話?”
宸貴妃道:“臣妾信陛下。”
皇帝看著她。
“這話好聽。”
“臣妾若不信陛下,早被這後宮吃得骨頭都不剩。”
皇帝笑了。
“誰敢吃你?”
宸貴妃替他理了理袖口。
“陛下寵著臣妾,旁人才不敢。”
皇帝被這話哄得舒坦,拿起一顆丹藥。
張公公站在側後,目光只落在皇帝指尖。
丹藥外皮暗紅,蠟封剛剝,味道更重。
腦中閃過一間密室。
藥碗,燒傷膏,壓痛的苦藥。
還有花間樓後門那晚,門縫裡透出的舊藥味。
張公公喉間發乾。
宸貴妃開口。
“陛下,先用茶潤潤喉。”
皇帝把丹藥停在唇邊。
“愛妃今日管得多。”
宸貴妃不退。
“臣妾怕陛下明日又頭疼。”
皇帝道:“朕頭疼,你陪著就是。”
“臣妾可不敢陪著陛下理朝政。”
皇帝吞了藥,愣了愣。
殿裡的宮女全低下頭。
張公公指尖在袖中收了收。
這句話踩在邊上。
再往前,就是後宮干政。
宸貴妃卻面色沒變,笑著端起茶,親自送到皇帝唇邊。
“陛下明日怕是還要看太子和二皇子的摺子。”
皇帝喝了口茶。
“他們又鬧什麼?”
宸貴妃道:“猜的,臣妾在後宮,哪知道前朝。”
皇帝哼了一聲。
“你不知道?”
宸貴妃笑了笑。
“臣妾只知道,染兒最近被兩個哥哥盯得緊。”
皇帝把茶盞放下。
“他鬧出這麼大陣仗,不盯他盯誰?老大老二傻,真以為朕也傻?”
宸貴妃拿過丹藥盒,放遠了半寸。
“陛下也盯?”
皇帝看著她的手。
“你護得太明顯。”
宸貴妃指尖停在盒蓋上。
“可臣妾只有這一個兒子。”
皇帝的臉色有片刻變化。
很短。
張公公卻看見了。
皇帝聽到只有這一個兒子時,眼底有過一陣鬆動。
宸貴妃也看見了。
她把丹藥盒推回去。
“陛下若還要吃,只准再吃半顆。”
皇帝皺眉。
“丹藥哪有吃半顆的?”
宸貴妃拿起小銀刀,切開蠟封。
“臣妾說有,就有。”
皇帝盯著她。
片刻後,他笑了。
“你這性子,二十幾年也沒改。”
宸貴妃把分好的丹藥放到玉碟裡。
“陛下當年不就喜歡臣妾這樣?”
皇帝拿起半顆丹藥,吞下。
張公公立刻遞水。
皇帝喝完,忽然問:“張伴伴,你在含章殿幾年了?”
張公公心口那根線被人拉緊。
他彎腰更低。
“回陛下,十六年。”
皇帝道:“十六年。”
他看向宸貴妃。
“當年太傅府那事,也有十六年了吧?”
宸貴妃手裡的銀刀還沒放下。
刀尖映著燈火,亮了一點。
她把刀放回玉碟。
“陛下今日怎麼想起舊事?”
皇帝靠回椅背。
“人老了,舊事總自己往眼前翻。”
宸貴妃笑道:“陛下正當盛年。”
皇帝擺手。
“少哄朕。”
殿裡安靜下來。
皇帝忽然道:“若柳懷瑾還活著,今年也該和朕一樣老了。”
張公公袖中的左手收得發疼。
宸貴妃拿起茶盞,茶蓋碰到杯沿,發出輕響。
她沒有立刻回,不然像早有準備。
也不能回的太晚,像心虛。
她喝了一口茶,才道:“一個死人罷了,哪有老不老一說。”
皇帝盯著她。
“你現在還怨朕嗎?”
殿外風從廊下穿過,燈影晃了一下。
張公公站在左後半步,鼻端是丹藥的硫黃味,耳邊卻響起十六年前含章殿夜夜的抽泣和針線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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