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騎著青牛漫步
晚上八點四十分。
他路過書局街的時候,看到了第六輛。
白色車身,車況中等偏舊,側面噴著“Mr. Softee”的字樣和一個戴廚師帽的卡通人物——這是港島最常見的冰淇淋車品牌形象。售賣視窗亮著一盞小燈,但沒有顧客。視窗後面坐著一個人,低頭在看什麼。
顧承安放慢車速,從旁邊駛過。
餘光掃了一眼那個人——戴著棒球帽,圍裙系在胸前,面部輪廓看不太清,但整個人給他的感覺是……體格比一般香港男性要大一圈。
他心裡“咯噔”了一下,但沒有停車。
繼續往前開了兩百米,把車停在路邊一個不起眼的位置。
後視鏡調好角度,他一直盯著身後那輛白色冰淇淋車。
八點四十五,有一對情侶走過去買了兩個甜筒,視窗後面的人站起來操作,動作不快但很流暢——往華夫脆筒裡擠冰淇淋、遞出來、接錢、找零。
整個過程很絲滑。
情侶走了之後,那個人重新坐下來,低頭——像是在看手機。
幾分鐘後,冰淇淋車的售賣視窗燈滅了。
緊接著,發動機聲響起來,白色冰淇淋車緩緩駛離路邊,沿著書局街往東開去。
它停在這裡的總時間——顧承安看了下表——不超過十分鐘。
他沒有立刻跟上去,等那輛車拐過路口之後,他才發動引擎,隔著一個路口的距離,遠遠吊在後面。
冰淇淋車開得不快,沿著英皇道往東,過了北角道,又拐進了一條側街,最後停在了北角碼頭附近的一個露天小型停車場。
停車場面積不大,停了十來輛車。
冰淇淋車停進了最裡面的一個車位,發動機熄火了,但車內的燈沒有關——從售賣視窗的縫隙裡透出微弱的光。
顧承安把車停在停車場外面街對面的路邊,熄火。
他沒有下車。
盯著那輛冰淇淋車看了一會兒,車內的燈光在視窗縫隙間微微晃動——有人在裡面活動。
顧承安又等了二十來分鐘,車內的燈光依然亮著,始終沒有人從車上下來。
他住在車裡。
顧承安收回視線,發動引擎。今晚不能久留,停車場就這麼幾輛車,一輛不認識的車在外面停太久,如果是馬克·西蒙,以他的警惕性,一定會注意到。
先撤。
第二天上午。
顧承安再次出現在北角匯。
這回的裝扮是標準遊客——寬大的花襯衫終於派上了用場,卡其色短褲,人字拖,頭上一頂漁夫帽,斜挎一個帆布包,胸前掛著微單相機。
花襯衫在陽光下差點閃瞎了他自己的鈦合金狗眼。
膚蠟做了大範圍調整:眉骨抬高,鼻頭圓潤化處理,下巴線條模糊,再打了層偏深的粉底,整個人從“金融民工”變成“東南亞華僑回港探親”。
走在街上看了眼自己投在櫥窗上的影子。
行吧,醜出了新高度。
上午這個時間段,他沿著昨晚冰淇淋車駛離的路線反向走了一遍,從北角碼頭停車場出發,穿過幾條側街,回到書局街。
十點五十分,那輛冰淇淋車出現了。
從渣華道方向開過來,停在了書局街和英皇道交叉路口附近的一個路邊車位上,跟昨晚的位置不同,但相距不超過兩百米。
售賣視窗開啟,小燈亮起來,價目牌掛上去。視窗後面的人——還是昨晚那個身影,棒球帽,圍裙,體格偏大。
顧承安沒有立刻走過去。
他先在附近晃了一圈,用遊客的身份在街邊拍了幾張照片,買了包紙巾,逛了家日用品店,磨蹭了大約十分鐘。
這十分鐘裡,他觀察到一個細節:陸續有三波顧客去買了冰淇淋,每次交易時間都很短,最長不超過一分半鐘。而那個賣冰淇淋的人在沒有顧客的間歇會低頭看手機,偶爾抬頭往兩側街道掃一眼。
掃影片率:大約每三十秒一次。
比田中美紀和樸正浩的四十秒間隔還短。
老闆比員工警惕。
合理。
顧承安掐了下時間——冰淇淋車已經在這個點位停了九分鐘。
他開始往冰淇淋車方向走。
不急不緩,正常遊客的節奏,東張西望,嘴裡還哼著不知名的調子。
走到距離冰淇淋車大約三十米的時候,他注意到冰淇淋車的發動機發出了輕微的震動聲——對方在準備啟動。
要走了。
第68章 不玩了,直接掀桌子
顧承安加快了步伐,但幅度控制得很好,看起來就像一個發現了冰淇淋車生怕它走掉的遊客。
“老闆!等一下!”他用帶口音的港普喊了一聲。
視窗後面的人抬頭看了他一眼。
顧承安小跑了幾步,來到售賣視窗前面。
這時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沒有理會。
近距離第一次看清了對方的臉——或者說,經過裝扮的臉。
棒球帽帽簷壓得低,露出的面部區域有限,但能看到的部分:膚色偏深,面部線條柔和,嘴角有幾道自然的笑紋,下巴颳得乾淨,鼻梁的高度和寬度——偏亞洲人的輪廓,但骨骼結構不太對,顴骨位置和眼窩深度透著一種混血感。
這是化過妝的。
不是顧承安那種膚蠟加粉底,是更專業的特效化妝——矽膠假皮加模擬毛孔紋理,近距離看也很難分辨。
普通人絕對看不出來,但顧承安今天出門之前對著鏡子修了近二十分鐘的臉,對化妝材料的細微質感差異非常敏感。
對方開口了,地道的粵語口音:“要咩?”
顧承安用一口塑膠港普指著價目牌說:“呃……軟冰淇淋有幾種味道啊?”
“朱古力、雲呢拿、雜濉!�
“雜迨鞘颤N?”
“朱古力加雲呢拿,卷在一起。”
“哦,那個好像不錯。來一個雜濉!�
顧承安掏出錢包翻找零錢。
他保持著翻錢包的動作,低頭掃了一眼手機。
就是他。
“老闆,我沒有散紙,能唔能用八達通?”
對方往視窗側面指了一下:“拍一下。”
八達通讀卡器的位置在視窗右下角。顧承安掏出八達通卡拍了一下,“嘟”了一聲。
對方已經在操作了——從冰櫃裡取出冰淇淋,往華夫脆筒裡擠,動作很快。
太快了。
從顧承安開口點單到現在,一分鐘都不到,按這個速度,冰淇淋遞出來,他接過去,交易結束,對方關窗走人。
整個接觸時間加起來不會超過兩分鐘。
離天珠的十分鐘採集門檻差得遠。
得拖時間。
“老闆,等一下,我再加一個。”顧承安舉起手,“朱古力味也來一個。”
對方看了他一眼,帽簷下的目光停了半秒。
“好。”
又開始操作。
顧承安趁這個間隙,假裝在看手機拍照,實際上快速看了一眼天珠APP裡的內容。
[姓名:諾亞·威爾遜/馬克·西蒙(原名)。]
[國籍:加拿大。]
[手機號:+8529012xx73。]
[當前職業:流動小販/間諜。]
國籍顯示加拿大,不是美國,用的是加拿大護照入境,名字也改了,掩護身份做得不錯。
不管什麼籍,什麼名兒,鎖定了就好。
兩個冰淇淋遞了出來,顧承安接過一個,故意空不出手來接第二個——
“不好意思啊老闆,我兩隻手不夠用。”他舉了舉手裡的手機和相機,“能不能幫我拿一下,我收一下東西。”
對方的目光在他身上又停留了一下。
然後把第二個冰淇淋放回窗臺上:“你自己拿。”
沒有幫忙的意思。
客氣、疏離,保持距離,不製造任何形式的肢體接觸,一個合格間諜的社交邊界。
顧承安把手機和相機胡亂塞進包裡,騰出手拿起第二個冰淇淋。
然後他開始站在視窗前面吃起來。
咬了一口雜逄鹜玻骸拔兜啦诲e啊老闆,你每天都在這邊嗎?”
“不一定。”
“哦,那你平時還在哪裡擺?我住北角這邊的酒店,回頭還想來買。”
“不一定的。”
對方的回答很簡短,沒有要展開聊的意思,同時他已經開始收拾視窗的東西。
要走了。
顧承安又咬了一口冰淇淋,嘴裡含混地說:“老闆你這個車好靚啊,可以拍張照嗎?我發社交媒體——”
“不好意思,要收檔了。”
對方把小燈關了,售賣視窗的擋板拉下來一半。
從天珠觸發到現在,顧承安估算了一下——大約四分鐘。
遠遠不夠。
但他不能再拖了,對方已經表現出明確的結束交談的意願,如果繼續糾纏不走,就不是正常遊客的行為模式了。
“好嘞好嘞,多謝老闆。”顧承安舉了舉手裡的冰淇淋,笑嘻嘻地轉身走了。
走出二十米範圍,他頭也沒回。
腦子裡開始在飛速咚懔耍厚R克·西蒙在每個點位停留大機率不是很久。從顧承安走過來到被買完冰淇淋趕走,實際接觸時間只有四分鐘左右。
四分鐘,差六分鐘。
而且擋板拉下來的那一刻,對方的視線在他身上多停了一下。
那不是客氣,是評估。
一個賣了一天冰淇淋的小販不會用那種眼神看顧客。
馬克·西蒙注意到他了。
也許只是常規的警覺性反應,也許是某個細節引起了對方的微弱懷疑。無論如何,同樣的偽裝、同樣的接近方式,不能再用第二次了。
顧承安咬著冰淇淋拐進了一條巷子。
靠在牆上把最後一口華夫脆筒塞進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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