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77章

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另一个年纪大一点的接过话:“没错,白宫应该解决的是我们失业的问题,不是去跟华尔街斗,那些人再坏,我们现在又不跟他们打交道,我们的问题是没饭吃,不是银行倒闭。”

  比尔拿着报纸的手放了下来。

  他想反驳,但不知道说什么。

  气氛越来越沉。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有人踢了一下凳子,有人把烟头扔进炉子里,火苗舔了一下,又灭了。

  就在这时,门被猛地推开了。

  一个年轻人冲进来,脸涨得通红,喘着粗气,像是跑了好几里路。

  “兄弟们!”

  他扶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听说了吗,总统……总统要来看我们了!”

  仓库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后,声音像炸了锅一样涌起来。

  “真的假的?!”

  “罗斯福?罗斯福要来西弗吉尼亚?”

  “什么时候?来我们这儿?”

  “是来给我们提供就业岗位的吗?”

  “他要在哪儿讲话?能见到他吗?”

  十几个人同时开口,七嘴八舌,谁也听不清谁。

  有人站起来,有人往前挤,有人把报纸扔到一边,有人拍着那个年轻人的肩膀问细节。

  年轻人好不容易喘匀了气,说:“还不清楚具体来干什么,但我们当地政府的人已经确认了,说是要来,总统会在县城广场上讲话,就是那个老法院前面那个广场。”

  “什么时候?”

  “应该是今天下午。”

  话还没说完,已经有人往外走了。

  比尔把报纸往桌上一扔,抓起了外套。

  哈里把没点的烟塞进口袋,跟着往外走。

  那个年纪大的矿工走得最快,推开门的时候回头喊了一句:“还愣着干什么,去晚了,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十几个人涌出仓库,他们走得很快,有人小跑着,有人互相喊着‘快点快点’。

  他们不知道罗斯福要说什么。

  不知道是来给他们工作的,还是来说几句漂亮话就走。

  不知道这会不会又是一次空欢喜。

  但他们还是要去。

  因为那是总统。

  因为那是罗斯福。

  因为在这个国家最黑暗的时候,是这个人让银行重新开了门。

  也许,他能让煤矿重新冒烟。

  ……

  车队驶入麦克道尔县的时候,天色已经过了正午。

  从主干道拐进县界,景致就开始变了。

  公路两边的山脊光秃秃的,像被剃过一样,偶尔有几棵歪歪扭扭的橡树,枝干枯瘦,伸向天空。

  山坡上到处是黑色的矿渣堆,从山顶一直划到山脚。

  煤矿停了。

  不是一座两座,是所有的。

  那些井架还立着,但已经没有人了。

  铁架子锈成暗红色,绞车的缆绳垂在半空,风一吹,晃晃悠悠。

  井口用木板钉死了,木板上有人用粉笔写了字,看不清写的是什么,大概是‘还我工作’之类的话。

  然后罗斯福和费兰看见了那些棚户区。

  沿着公路的河谷地带,零零散散地搭着一些窝棚,木板、铁皮、纸板、油毡,什么都有,拼拼凑凑地挤在一起。

  有人从棚子里探出头来,他看见车队,愣了一会儿,然后缩回去了。

  不是害怕,是麻木。

  这条路每天都有车经过,没有一辆是为他们停的。

  路边的排水沟里,一个小孩蹲在那里,用一根树枝拨弄着什么。

  他穿着一件大人的毛衣,太大了,领口滑到肩膀上,露出一截瘦得能看见骨头的锁骨。

  他抬起头,目光和车队交汇了一瞬,那种目光罗斯福见过很多次了,但还是会让他心里发紧。

  “你看看这些地方,这些人,再看看华尔街那些人,衣着光鲜,每天享用着昂贵的牛排和红酒,他们甚至还有脸说,我们推出的法案会让他们活不下去。”

  “是的,太讽刺了”

  “费兰。”

  费兰转头看向了他。

  “你认为,现在最好的解决方式是什么?”

  “是什么?”

  他配合地问。

  “现在最好的解决方式……”

  罗斯福的目光越过车窗,落在那片黑色的矿渣堆上:“是直接把华尔街那群人所拥有的财富,用来均匀分给那些穷人,这样,我相信问题就能迎刃而解了。”

  费兰一怔,随后点头:“是的。”

  罗斯福突然笑了起来:“当然是个不错的想法,但这是不可能的。”

  费兰没有说话。

  但他心里知道,这并非不可能,只是时间还没有到而已。

  车队驶入县主干道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人群。

  是密密麻麻的、挤满了路两旁的人。

  他们穿着旧外套、工装裤、打着补丁的毛衣,有人戴着矿灯帽,有人光着头,有人把报纸折成帽子扣在脑门上。

  孩子们骑在大人肩膀上,小手攥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小旗子,在风里挥舞。

  “总统先生!”

  “罗斯福总统!”

  “总统来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混成一片嗡嗡的浪潮。

  有人踮起脚,有人往前挤,有人把手举得高高的,好像这样就能离那辆车更近一点。

  一个老矿工站在最前排,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他拼命地挥手,嘴里喊着什么,但声音被淹没在人群里,只能看见他嘴唇在动。

  罗斯福打开了他那边的那扇窗。

  风灌进来,带着煤灰和泥土的气味。

  “总统先生!”

  一个年轻女人挤到车窗边上,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孩子很小,裹在一床旧毯子里,只露出一张粉红色的脸。

  女人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

  罗斯福朝她点了点头,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总统先生!看看我们!看看我们!”

  有人在后面喊。

  罗斯福伸出手,挥了挥。

  那只手在人群的注视下,像一面旗。

  车辆一路缓慢地穿过人群,终于停在了老法院前面的广场边上。

  广场不大,地上铺着旧石板,有些地方裂了缝,长出几簇瘦巴巴的草。

  法院是一栋红砖建筑,门廊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

  当地政府的人已经等在那里了,都是县委员会的官员们。

  罗斯福下车后,和这几名县委员会官员们亲切握手寒暄了一番。

  然后,费兰从车里熟练地取出一副特殊的金属脚架,帮罗斯福穿戴好后,手搭在他的手臂上,一步一步搀扶着他走向讲台。

  那个讲台是临时搭的,几块木板钉在一起,上面铺着一面星条旗,旗子有些旧了,边角起了毛。

  麦克风是那种老式的,铜质的,立在讲台中央。

  广场上站满了人。

  黑压压的,从法院台阶一直延伸到街对面。

  有人站在马车上,有人爬上了路灯的底座,有人把孩子架在肩膀上。

  没有人说话。

  罗斯福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抬起头,目光扫过整个广场。

  “朋友们。”

  “我今天来到这里,不是来给你们讲漂亮话的。”

  “我是来看你们的,看看这个地方,看看这些煤矿,看看这些棚户区,看看那些已经停了很久的井架。”

  “我知道,你们的日子很难,没有工作,没有收入,不知道明天的面包在哪里。”

  “有些人说,华盛顿的人不知道你们过的是什么日子,他们说得对,没有亲眼见过的人,确实不知道。”

  “但我见过了,我看见了那些停了工的煤矿,看见了那些用铁皮和纸板搭起来的棚子,。”

  人群里有人动了一下,像是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水面,泛起来了涟漪。

  “国家现在很困难,这一点我不想骗你们。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件事:国家不会放弃你们,我不会放弃你们。”

  “我们会想办法,让你们重新有工作,让这些煤矿重新冒烟,让那些停了的机器重新转起来,我不敢说明天就做到,但我保证,我们正在做,每一天都在做。”

  广场上有人哭了。

  不是那种大声的嚎啕,是那种憋了很久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无声的哭。

  “你们要相信我,就像你们之前相信我,相信银行会重新开门,相信那些吸血鬼会被绳之以法,现在,请你们再相信我一次。”

  “我会回来的,带着工作回来,带着希望回来,带着这个国家欠你们的一切——回来。”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广场上安静了几秒钟。

  那几秒钟里,只有风从法院的门廊里穿过,吹动了那面旧旗子。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是那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用尽全力的、手掌拍红了的、停不下来的掌声。

  “罗斯福!罗斯福!罗斯福!”

  “我们相信您!”

  “……”

  有人喊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