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179章

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同一份报纸的第二版还刊登了一组对比表格。

  将费兰与即将与他共事的休·约翰逊和里奇伯格进行逐项履历对照,以显示这位副局长,在所有可量化维度上与同僚之间的巨大差距。

  《芝加哥论坛报》的头版标题毫不掩饰地用了最大号字体——“罗斯福总统任命家族成员为NRA副局长——家族裙带政治卷土重来?”

  标题下方配发了一篇长达三栏的社论,开篇第一句便是:“当一个国家的工业命脉被交到一个没有任何履历背景的‘陌生人手里’,我们不得不问——这是否会是灾难的开端?”

  《洛杉矶时报》将费兰称为“隐形人”——“一个从未接受过公开采访、从未在国会听证会上露面、甚至连一张清晰照片都没有被拍到的人,即将掌管这个国家最重要的经济复兴机构,我们有权、也必须知道他是谁。”

  《巴尔的摩太阳报》则在头版下方用整栏篇幅刊登了一篇长篇报道,标题是《费兰·罗斯福是谁?——全美都在问的问题》。

  这则消息经过报纸的报道和渲染,在街头巷尾炸开的威力,和昨晚所有编辑记者预料得分毫不差。

  从曼哈顿下东区的出租公寓,到匹兹堡钢铁厂的换班休息室。

  从伯明翰煤矿镇的教堂地下室到西雅图码头装卸工的等候棚。

  人们围在收音机旁、站在报摊前、靠在工厂更衣柜上,反复讨论着同一串陌生又意味深长的名字组合。

  “费兰·罗斯福——这人到底是谁?”

  这是全国每一个角落问得最多的一个问题。

  但遗憾的是,除了那些站在上流社会的人士,没有哪个普通工人,能在自己曾经投过的选票或参加过的工会会议上回忆起这个名字。

  那些在芝加哥卡车工会选举日激动得把帽子扔上天花板的司机们,此刻在货运站调度室里翻遍了所有记忆,也想不起这个名字在哪里听过。

  很快有人开始质疑,总统为什么要在NRA这么重要的机构里,把一个从未在全国公众面前,公开证明过自己的家族成员塞进那三把核心交椅之中。

  要知道,这个机构将要决定的不是某个县某条运河的工程预算。

  而是所有行业的业务竞争标准——最低工资是多少、工人一天最长能干多少小时、几岁的孩子不能再被赶进矿井——

  任由一个无法被普通人熟知、或查阅到任何过往从政经历的年轻人来管理。

  接下来的几天里,舆论的发酵速度几乎每小时都在加快。

  全国各地无孔不入的记者们,在各显神通后,开始挖出了关于费兰的一些信息。

  一个记者通过查阅医院早已泛黄的旧档案率先发现,费兰·罗斯福似乎是罗斯福已故兄长詹姆斯·罗斯福的非婚生子。

  这个信息几乎没有经过任何修饰,便被排进了当天下午号的特别报道中。

  在电传机纸带上印出的那一瞬间,纽约和芝加哥几份支持白宫的温和报纸也不得不跟进了这篇报道,因为他们无法压下这个事实。

  另一个记者顺着哈佛大学陈旧的学籍档案中,找到了费兰的的求学记录——

  费兰曾就读于哈佛,后来辍学,没有拿到学位。

  这个信息的曝光,让那些原本还持中立观望态度的知识分子阶层,开始集体倒向怀疑立场。

  而至为致命的一击来自《华尔街日报》在1月4日这天的头版。

  该报在附注中标明消息来自“一位不愿具名的纽约警局档案知情者”。

  正文全文披露了一份纽约警局内部的留底记录:费兰·罗斯福曾因酗酒斗殴被带进警局。

  报道没有渲染,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逐行将那份卷宗上的日期、地点和被记录在案的行为类型全部录入正文。

  但正是这种克制的写法,让整篇报道显得更加无可指摘——它没有攻击任何东西,只是把一份被翻印得字迹有些模糊的警察局记录,摆到了全国读者面前,让读者们自行去判断和理解。

  当这些资料被报道出去之后,那些本就因为连续几天的舆论发酵而坐立不安的底层民众直接炸了。

  你罗斯福总统要任命自己的家族成员担任NRA高层,大家虽然有些微词但也还能勉强接受——

  毕竟这个国家,姓罗斯福的人里,确实有不少在公共事务上证明过自己的能力。

  但现在你任命的这个人,二十六岁,没有学位,从未在任何联邦机构做过哪怕一天的文员。

  唯一一段被记载在公共档案里的经历,是酗酒斗殴被带进警局。

  这么年轻且有过恶行的年轻人,如何能统领NRA这么庞大复杂的国家复兴机器?

  恐慌的情绪开始在全国各地蔓延开来,像一种无声的传染病越过州际线,从东海岸蔓延到中西部,又沿着货运铁路线渗透进南部矿区。

  那些原本受到芝加哥工会改革鼓舞、正在自己城市里紧锣密鼓组织自由选举的工人们,不得不纷纷停下手中的登记表和宣讲会。

  各地的选举筹备工作虽未正式宣告暂停,但登记处的工人越来越少,很多分会大厅里,只剩下一张被风吹得哗哗响的候选人名单,贴在空无一人的公告栏上。

  说到底,全国各地工会改革的底气和法律授权,基本来源于NRA。

  是NRA的行业法典赋予工人组织工会的权利,是NRA的存在让企业不敢随意报复参加选举的工人。

  而现在,罗斯福家族把一个酗酒斗殴、进过警局的纨绔子弟塞到了NRA三名核心领导人的位置上。

  谁敢保证这个机构,不会因为这样一个人的指挥而全盘崩坏?

  历史上有太多前车之鉴了。

  当格兰特总统,把自己在西点军校时期欠过人情的老战友一个接一个塞进联邦机构时,那些曾在战场上英勇无比的老兵,很快便把他的内阁变成了美利坚历史上腐败案最密集的行政班子。

  当哈丁总统把自己在俄亥俄州政治机器里一起喝威士忌、一起打扑克的老朋友带进华盛顿,结果茶壶山丑闻直接让整整一代美利坚人对联邦政府的公信力丧失了全部幻想。

  一个被塞进关键岗位的不称职者,有能力独自让整个机构从上到下烂穿地板。

  而这个机构一旦崩塌,那些仰赖它庇护才能走进投票站的普通工人,将重新退回到旧时代那些没有防弹衣的谈判桌前。

  这是全国工人们,正在重新压上自己全部希望,去摸索进入的那扇窄门——他们不想在门还没完全打开之前,就被同一双手从后面重新关死。

  白宫,椭圆办公室。

  罗斯福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桌面上摊着那份《华尔街日报》的头版。

  那只捏着夹鼻眼镜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抖。

  他很少在白宫真正动怒,但此刻他看着报纸上关于费兰的这条黑料爆出,还是让他心中的怒火被点燃了。

  他知道,费兰的任命一旦被爆出,必然会在全国范围内一石激起千层浪——他也为此做了一些应对之策。

  但他没想到的是,华尔街的那群狗腿子,居然还是搞到了费兰的这种黑料。

  这份档案,本应密封在警局陈旧的个人治安卷宗深处,除非有人特意顺着家族线索在昏暗无光的警局档案室角落里逐页翻找。

  而他们正是盯住了费兰这个名字背后那段从未被正面公开的私人史,把它当成一把从侧面捅向新政的刺刀。

  沉默半响,他把眼镜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转向站在对面的路易斯豪:“去把格拉斯、斯蒂格尔和亨特叫过来。”

  ——

  同样震怒的不止是白宫。

  FBI总部。

  胡佛正站在自己办公室中央,把一份《华尔街日报》狠狠地摔在长桌上。

  他面前,站了一整排负责国内情报事务的高级探员和地区联络官,每一张脸上都没有准时完成任务时的沉定,只剩下无言以对的灰头土脸。

  胡佛逐个盯着他们,那目光如果能杀人的话,面前这群探员恐怕已经死了几百次了。

  他自己就是靠搞情报起家的,当年在司法部调查局刚刚改组的时候,他那一套对信息归档和追踪的强迫症,就让所有同僚印象深刻。

  而现在,居然是从别人的报纸上读到自己老板的黑料。

  他把那句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斥骂,逐字按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你们这群混蛋,如果再让那群狗娘养的爆出点什么,你们就准备卷铺盖滚回家种土豆吧!”

  然后摔门而去。

  他一路驱车赶往乔治敦N街,脑子里已经把最坏的情况全部预演了一遍。

  费兰可能会拍桌子,可能会冷着脸让他自己看着办,也可能什么都不说只是把那份报纸往他面前一推——那种比任何语言都更让胡佛脊背发凉的安静。

  走进书房时,他下意识地捏了一下拳头,然后做好了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准备。

  但当他看到费兰的第一眼时,整个人愣在了门口。

  费兰半靠在书房窗边的扶手椅里,手边茶几上搁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正低头翻阅一份看起来和《华尔街日报》完全没有关系的文件。

  奥赛多把门带上之后,书房里只剩下胡佛和费兰两个人。

  费兰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他坐,然后又翻过一页文件。

  胡佛没有坐,他把拳头在身侧反复攥紧又松开,然后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一步:“抱歉,费兰先生,华尔街日报的事情是我的失职——我已经让人去处理——”

  “处理什么?”

  费兰打断他,没有把眼睛从文件上移开。

  胡佛额角的汗水,在阳光的映照下泛起一层薄光:“我发誓,绝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了——”

  “不用这么做。”

  费兰把文件合上搁在茶几上,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里抬眼看着还想往下继续自责的胡佛:“撤回你的人,按兵不动就好,如果他们还想继续报道——那就让他们继续报道好了。”

  胡佛听到这话先是一愣,然后变得疑惑。

  《华尔街日报》明摆着在借着这份被翻出来的警局档案,向全国工人传播恐慌。

  现在那些因为芝加哥选举成功,而纷纷效仿的各地工人们,已经因为恐慌纷纷停下登记和选举准备。

  而且他甚至还听说,总统刚才在椭圆办公室里罕见地发了怒。

  但费兰却完全不把这当成一件紧急事态,这份平静让他完全捉摸不透。

  其实这不能怪胡佛困惑。

  只是他不像费兰这位穿越者一样,对美利坚底层社会的运行逻辑理解得那么透彻。

  在美利坚这片土地上,酗酒斗殴这种事,经过全国媒体放大之后,当然算是一段可以随时被人拿出来嘲笑和质疑的黑历史。

  但这种事从来不是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行。

  对于美利坚底层民众来说,知错能改、浪子回头的人设永远都有市场。

  你可以是个年轻时犯过错的混蛋,只要你后来站在台上诚诚恳恳地向所有人说一句“当年那事我做得不对”,然后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用一件又一件实实在在的事,反复证明你已经不是那个混蛋了——他们会原谅你的,甚至可能比原谅之前更愿意相信你。

  就像后世的克林顿总统。

  那场拉链门风波,造成的影响远比现在一个二十六岁时,酗酒进过警局的非婚生子被任命为副局长要大无数倍。

  那是一场牵涉到总统本人、白宫幕僚团和国会弹劾程序的全国性宪法危机。

  但最终美利坚民众还是选择了原谅克林顿。

  甚至在某个角度上,这件事反而成了克林顿政治生涯的一个加分项。

  因为他在弹劾危机中,展现出的那种近乎偏执的韧劲和不低头的工作态度,让很多原本对他的偏保守政策心存疑虑的少数族裔与工薪阶层选民开始觉得,这个人虽在私生活上有过巨大的失误,但他扛得住那些把他往死里整的攻势。

  他守住了属于他的行政阵地,他依然每天早上从白宫那个挂着林肯画像的西翼走廊走进椭圆办公室,继续批阅属于总统应该批阅的法案和公务。

  这种“在全世界都等着你下跪的时候,你依然站得很直”的韧性,在后来的民调数据分析中,被证明是克林顿在整个弹劾过程中支持率不降反升的核心心理驱动。

  底层选民对高高在上的完美偶像不感兴趣,他们感兴趣的是那个跌倒之后能爬起来的真实的人。

  所以现在华尔街日报那些人,自以为把一份纽约警局的陈年档案翻出来,就能彻底瓦解全国工人对NRA的信任,但这些人其实只是在替他的个人叙事铺垫背景。

  就让他们继续炒作,让他们把这份警局档案,炒到美利坚每一个工棚和早餐桌上去。

  等这场舆论被他们自己的扩音器推到最高处,让全美每一个工人都知道这个即将上任的副局长年轻时犯过什么错,他会站在全国的镁光灯和广播话筒前,诚实地说一句——那确实是我干的、我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完全改过自新,我将会用行动证明,我绝对是NRA副局长的最佳人选!

  费兰撑了一下扶手从沙发边上站起来:“好了胡佛局长,我要去见总统了,你回去处理你的事务吧。”

  他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推门下楼。

  外面那辆帕卡德已经在发动,奥赛多拉开后座车门,引擎在冬日下午的灰白色光线下散开一小团白汽,驶向白宫。

  白宫,椭圆办公室。

  费兰推门进来时,罗斯福抬起头,没有寒暄,直接问:“对现在的局势你怎么看?”

  “这些都在意料之中。”

  费兰在罗斯福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看到费兰如此镇定,罗斯福紧绷的肩膀也松了几分:“你不慌,我就放心了,但接下来的NRA高层记者见面会,你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他顿了顿,语调从安抚转为严肃:“这场记者会,直接决定了NRA接下来是站着走进全国,还是从一开始就被人拆掉脊梁骨。”

  “那些反对派——华尔街的、芝加哥的、还有国会里那些被我们削了几层皮的保守派——他们不会派打手来砸场,但他们会派最好的记者。”

  “那些记者坐在下面,手里拿着笔记本,脸上挂着微笑,但每一个提问都是在给你挖坑。”

  “一旦你钻进其中任何一个陷阱,哪怕只是在措辞上打滑了一寸,那帮人就会在第二天把你这句失言印成头版大标题,从东海岸一路贴到西海岸每一个工会分会的公告栏上。”

  “到时候白宫面对的不会是零星的批评,而是一堵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的墙。”

  罗斯福说的费兰当然清楚。

  NRA高层上任后的第一场记者会,表面上是向全国介绍这个新机构的领导层,实际上危险程度绝不亚于一场国会听证会。